春莺低头:“何老师,我……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
何老师抬了抬下巴,“你那功,落了小半月,趁放假前补回来。年下回了家,也别松了筋。”
苏韵在旁噗地笑:“听见没?何老师点你那一下,我看得真真的。下回对子戏,我拽着你,你别飘。”
春莺让她这话一逗,那点臊反倒散了,只嗨一声:“就你嘴快。”
汇报完,年关近了。
放假的通知贴在戏校门口,红纸黑字:年下头一日放,过了正月十五收。
春莺盯着那纸,心里忽然一软——信早寄回了,爸妈准知道她在郦城;那年爸来拽她,就认下闺女是自个儿奔出来的,没谁拐,也没剧团带走。
回信还压在路那头。
年关近,她归心像拴了线的风筝,拽着那头,越近越沉。
可这回,她真要回去了。
她把那双干净袜叠进包袱,护手油、旧棉鞋一件件归拢。
想起妈在灯下,就着那点黄,把线穿进布,拉回来,再穿,破衣裳就一天天结实了;这回回去,该见着真人了。
窗外那架藤的枝子让冰压得垂了头,在墙上印了几道瘦影,她望着,忽然觉着,台上的慌也好,病里的冷也好,都抵不过这一趟要回的柳溪村。
苏韵在另一头收拾自个儿包袱,铁球在袖里轻轻转了一下,咕噜一声:“回村可得给我写封信,说你到家了。”
春莺应了。
苏韵把包袱系紧,又补一句:“回了村,你妈见着你准掉泪。你这脸色,得好好吃两顿。”
春莺笑:“你倒操心我妈。”
可心里已浮出妈就着灯,把破了的衣角对折,针从布纹里穿过去,拉线时手腕稳稳一顿,把那道口子缝得平平整整,看不出破相。
窗外的雪还落着,郦城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。
她摸了摸手背,凉丝丝的护手油底下,疼劲儿早缓了——可回村的路,还长着呢。
她把护手油瓶子又摸了一遍,凉丝丝的,像周姨的那双手——远在郦城外头,却总在跟前。
她忽然想念起下一村那晚苏韵守着她、铁球一声一声的响,想念起草台子上何老师那一下鼓点,想念起自个儿头回登台,懵懵懂懂,被苏韵接住词。
这一路,台是一个接一个的,人是一个托一个的。
回了村,见了爸妈,再来,还得接着唱。
何老师那句“功夫在胆”,她揣进了肚里。
明儿一早,她就要回柳溪村了——头一回以“戏校的人”的身份回去。
她不知道,村口那棵老枣树底下,等着她的,是一句热乎话,还是一句闲话。
汇报散了,何老师在空台子上坐了会儿。
刘老师端着缸子过来,笑他:“你点那一下,春莺脸都烧了。”
何老师敲了敲鼓边:“不点她,她永远飘飘的。这丫头功有,胆没——台上慌神,是病。”
刘老师点头:“她手背上那道口子,入冬裂的,这会儿还红着。筋硬的人,更得慢。”
何老师叹口气:“慢工出细活。她补录末位,底子薄,可那股拧劲我瞧着——敲她,是怕她自个儿先松了弦。”
刘老师笑:“你嘴硬,心软。方才侧幕你那句“比村里强”,我听见了。”
何老师把鼓槌一搁:“强是强了点,可那一下晃,得记一辈子。回去让她自个儿练胆。”
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,又补一句:“年下回了家,也别松了筋。这丫头,我是真想留。”
何老师走到侧幕,望着空下来的台板,想起春莺方才那一下分神。
他猜得到,那分神里浮的是柳溪村的人脸——这丫头从村口偷跑出来,绕一圈又站回乡亲眼皮底下,戏里戏外拧着一股劲。
刘老师拿折扇敲了敲他后背,笑:“你这当师傅的,今儿倒舍得松口了。”
何老师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他心想,这丫头若把那股怜劲儿唱进肚里,再把胆练出来,往后这台上,少不得有她一处。
马老师抱着谱本过来,搭了句:“春莺那嗓子,是亮货,别糟蹋了。”
何老师点头:“亮货得配硬功。她差的就是硬。”
三人立在空台子上,灯还亮着,把三道影投在台板,像给春莺那点功,先打了个底。
何老师把鼓槌别进腰后,心想年下回了村,这丫头见了爸妈,回来怕更沉得住——柳溪村的人,是她底气,也是她怕。
他收了鼓,心想这戏校的规矩虽冷,可总得有人,替这些丫头把路先量一遍。
何老师把鼓槌别进腰后,又回头望了眼空台子。
那台板亮着,像在等下一回有人站上去。
他心想,春莺这丫头,往后少不得还在这台上,站好多回。
刘老师坐在回城的长途车上,膝头摊着春莺的身段笔记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被村口闲话逼得差点撂挑子,是师傅一巴掌拍醒的。
如今倒好,他成了替后生挡风的那一个。
他拿铅笔在“圆场”那页批了两笔,打算下次拆得更细些教。
车窗外头麦浪一浪赶一浪,他眯着眼,心想这路虽弯,总归是往前头的。
刘老师把笔记合上,望见车窗外头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过。
他想起春莺头回登台那点怯,如今倒能在村口的风里站稳了,是熬出来的。
他这趟回城,打算跟何老师合计,给团里那几个嫩秧子,多排几出能练腰的戏。
后生要长,得有人肯把自个儿那点经验,一招一式拆给他们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