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还是紧巴巴,可年下的灶屋有肉香,爸破例割了二两肉,说“闺女回来了”。
小妹凑过来,趴她膝上:“四姐,城里啥样?戏校好玩不?”
春莺说:“城里楼高,戏校的台亮。”
小妹又问:“那你唱戏,能挣钱的吧?”
春莺说:“包吃住,不花家里钱。”
小妹眼睛亮了:“那你好好唱,挣了钱给我买糖。”
二姐在旁啐她:“没正形,你四姐受的罪你晓得啥。”
小妹吐了吐舌头,还是黏着不走,非要看她包袱里那双周姨的旧棉鞋,翻出来比划,说“这鞋咋这么大”,被二姐拎走前还喊“四姐你教我唱”。
春莺应了,捏着嗓子又教了她半句,小妹学得荒腔走板,满院子笑。
这荒腔走板的调,她听着比台下的彩声还暖——小妹这般缠着要学,是打心眼里觉着四姐唱戏是光彩的。
春莺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,忽然觉着自个儿这趟偷跑,不光是为自个儿——往后小妹长大了,想起四姐是唱戏的,心里头也能多一分底气,少一分“庄户人家的闺女本分”的拘着。
这一家子,她算是头一个踩出村口的,后头的人,脚步能轻些。
年下饭,全家围一小桌。
肉香热气腾腾,爸破例倒了半碗酒,端起来又放下,只说:“吃。”
妈一个劲往她碗里夹,春莺说“妈我自己来”,妈不听。
二姐三姐笑着看,小妹啃着骨头,脚在桌底下晃。
春莺望着这一桌,忽然觉着,台上的慌、病里的冷,都抵不过这一屋的热气。
爸那半碗酒,端起又放下,到底没喝——她知道,爸是高兴,又抹不开。
她偷偷看爸。
一年不见,爸的背弯得更狠了,鬓角那点白,从耳后漫到了头顶,脸上的褶子也深了。
她想起爸来剧团拽她那回,还骂得中气十足,这会儿连“嗯”一声都带着乏。
这乏,有一分是年纪,有一分是惦记她——闺女偷跑出去这一年,爸背地里不知念了多少回。
她嘴上没说,心里却记下:往后唱戏,得唱出个名堂,才对得住爸这头白头发。
偷跑是她自个儿选的道,道走宽了,爸那句“考不过就回家”就再没人提得起。
夜里,妈在灯下,就着那点黄光,针一起一落,把破处缝得平平整整;窗缝漏进风,灯火歪了歪,又立直。
春莺坐在旁边看,想起一年前自个儿偷跑那晚,妈还不知情,灯下补的也是这床席。
这会儿妈在跟前,她忽然觉着,这一趟值。
爸在院里敲锄头,那声响,跟戏校早功的锣一个节拍——她从前在骡车上发烧时想起过这声,这会儿真听见了,一下一下,落得踏实。
小妹凑过来,趴她膝上不睡:“四姐,戏校里头有紫藤不?”
春莺笑:“有,墙上有一架,冬天落了叶,只剩影子。”
小妹说:“那不如咱院里枣树好。”
春莺说:“是不如。”
小妹又问:“那你啥时候还走?”
春莺说:“过了正月十五。”
小妹哇地要哭:“那才几天。”
二姐把她拎去睡:“别缠你四姐,人家累了。”
第二天,村里人听说沈家老四回来了,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瞧,有人来串门。
春莺出门担水,听见墙外头婶子们嘀咕:“唱戏的闺女回来了。”
“听说在郦城戏校,公家的饭碗,不花家里钱。”
“啧,人家命好,不用下地了。”
“命好?唱戏的罪你没见着,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皮肉苦着呢。”
“那也是人家有本事,咱家闺女当初要是那料,也去了。”
“去啥去,唱戏的被人指脊梁骨,正经人家谁家闺女干那个。”
有羡慕,也有酸话。
春莺没应,低头担着水走。
她想,下乡那回就被人认出是柳溪村的丫头,这回回了自个村,认她的人更多,闲话也更多。
可她不怕——路是一步一步走的,台子往后还有的是。
村里的嘴她知道,闲话才刚起。
进了院,她把水倒进缸,听见外头还在嘀咕,想起苏韵要她写的信还没写——回了村,该给苏韵捎个话,说她到家了,妈见着她掉了泪,跟苏韵说的一个样。
风卷着雪沫,年下的柳溪村,头回有了她唱戏回来的消息。
她还不知道,这消息在村里转一圈,会变成多少种说法——有人夸,有人酸,还有人,等着看她一个姑娘家,能唱出啥名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