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溪村代销点门口的墙根下,日头把砖晒得温吞,婶子媳妇们年里头闲不住,凑在那儿纳鞋底,嘴也不闲。
“听说了没?沈家老四回来了,在郦城戏校唱戏呢。”
东头王婶子拿针挑了挑鞋底,头也不抬,“公家的饭碗,包吃住,不花家里钱,好着呢。”
“可不是,”
旁边的李媳妇接话,“人家这大冷天的,不用下地了。咱在这风口里纳鞋底,手冻得裂口子,人家在城里台上唱,风光。”
话头一开,墙根下七嘴八舌。
有人就来劲:“沈老根这回脸上有光。他那俩闺女都还在村,老四这回出息了,沈家往后在村里有了提头。”
也有不咸不淡的。
西头赵家媳妇“呸”
一声:“唱戏的叫人戳脊梁骨,正经人家哪家闺女干那个。抛头露面的,不嫌寒碜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讲,”
王婶子说,“人家是有本事。前儿下乡那村的人都说,台上那丫头就是柳溪村沈家那老四——这都传到外村去了,本事大着呢。”
“本事大?”
赵家媳妇撇撇嘴,“当沈老根把闺女翻来找去,急得差点病倒,到末了是撵进剧团去的。这丫头,胆儿大,爸妈的话当耳旁风。”
这话不假。
头年沈老根满村找闺女的事,柳溪村谁不知道。
那阵子风言风语不少,说他家老四叫城里的剧团带走了,也有说叫人拐了的。
这会儿真唱上戏了,闲话又换了一茬。
李媳妇又压低声:“我那口子说,唱戏的挣得多,往后沈家老四寄钱回来,沈家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王婶子接:“那可不,老四有本事,沈家往后村里人高看一眼。”
赵家媳妇冷笑:“高看?唱戏的,钱再多变不出啥好名儿。”
旁边纳鞋底的一个小媳妇插嘴:“老四多大了?跟我家春杏一般大吧。”
王婶子说:“也就十二三,跟春杏同岁。”
小媳妇咂嘴:“那春杏还在家纳鞋底,人家老四都上台了,命不一样。”
村西的张爷蹲在墙根另一头,吸着旱烟,慢悠悠插一句:“唱戏也是门手艺。早年间唱戏的让人瞧不起,这会儿不一样了,公家的剧团,正经饭碗。沈老根家这丫头,有胆有本事,比窝在村里强。”
赵家媳妇不服:“张爷您就是护着。抛头露面总归不本分。”
张爷笑:“本分不本分,看日子咋过。你我要是那块料,还不一定敢上台呢。”
春莺在家听见院外头这些,没应声。
她默默把那些话在肚里过了一遍——王婶子夸的是“公家的饭碗”,赵家媳妇酸的是“抛头露面”,张爷护的是“有胆有本事”。
三样话,说的是她一个人,可没一个说的是戏本身。
她忽而明白,村里人论她,论的不是红娘唱得好不好,是她沈家老四“出息了没有”。
这闲话里,早把她当沈家的一杆秤:秤高些,沈家的门脸就让人高看;秤低些,就还是庄户人家。
她记下了——往后天长日久,沈家这头秤,怕真要搁在她肩上了。
她想起下乡那回台下的婆姨——村里认得她的,一茬接一茬。
她把包袱里那瓶护手油摸出来,拧开盖,抹了抹手背。
风一激还红着,村里人看不见,她自个儿知道。
第二天后晌,春莺去井台打水,井台边几个媳妇正洗衣裳,见她来,都停了手里的棒槌。
“老四,真唱戏了?”
一个媳妇笑,“听说在郦城,台上还勒头描眉?”
春莺“嗯”一声,把桶搁井口。
另一个媳妇说:“你二姐三姐在村,平日里闷声不响,这回你出了名,她们脸上也有光。”
“光啥光,”
有人小声嘀咕,“唱戏的,早年间那都是给人凑热闹取乐的,谁瞧得上?正经人家不兴这个。”
春莺拎水的手顿了顿。
这话她不爱听,可也知道村里就这见识。
唱戏这碗饭,是自个儿一天一天练出来的,不偷不抢。
她没回嘴,只把水打好,担着走了。
井台边这几句,跟墙根下那几句一个样——酸话再多,唱好了,就都成了夸话。
后头有人追一句:“老四,哪天在咱村台上唱一段呗?”
她没应,心跳却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