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自个村台上唱,跟下乡那土台子、回城那小台都不一样——这是家门口,爸妈乡亲都看着。
她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想:等哪天功成了,真该回柳溪村这土台子上唱一回,叫爸妈坐头排,叫赵家媳妇也听听——唱戏的闺女,站上台是顶顶正的。
这念想她没说出口,只随着水桶一晃一晃,压在了脚底下。
担着水往回走,碰见隔壁的栓柱妈,一把拉住她:“老四,真有出息,俺家栓柱都念叨你呢。”
春莺窘得耳根热,只说“婶子说笑了”,快步走了,头回被人这般当面夸,耳根那点热半天散不下去。
村里人这般热乎,她还不习惯。
回了院,她把水倒进缸,听见墙外头赵家媳妇又跟人唠:“沈老根当年急得什么似的,这丫头倒好,唱戏唱出名了,也不说回来看看爸妈。”
春莺心想:我不是回来了吗,年了不都在家。
可这话她没法接,只把院门闩紧了些,进屋帮妈添火。
灶膛的火舔着锅底,她蹲下来添了两把柴,心里那点火,也跟着稳了些。
次日晌午,东头王婶子真上门了,手里提溜两个鸡蛋,进门就笑:“老四回来了?哎哟,出落了,城里的水土养人。”
妈在灶屋笑着应,接了鸡蛋搁锅里。
王婶子坐下来,话里话外都是夸:“沈家老四有出息,往后沈家指望你了。”
春莺在里屋听见,没出去——她不习惯被人这么捧。
王婶子走了,西头刘婶又来,这回是借针线,顺带坐下唠:“老四这回出名,咱村都知道了。我那闺女要是那块料,我也送她去。”
妈笑着递针线:“各人有各人的命,强求不来。”
二姐在灶屋帮妈添火,听见外头夸,只抿嘴笑。
三姐更安静,末了跟春莺说:“外头都夸你,我心里也喜。”
小妹不懂事,趴在春莺膝上问:“四姐,他们说你出名了,出名是啥?”
春莺说:“出名就是有人认得你。”
小妹说:“那我也出名,村头拴柱都认得我。”
春莺叫她逗乐了。
也有不客气的。
后晌赵家媳妇从墙外头过,扯着嗓门跟人唠:“唱戏的嘛,抛头露面,不似咱庄户人家的闺女本分。”
这话春莺也听见了,耳根热了热,到底没理。
妈在院里听见,拿袖子揩了揩手,只说:“嘴长在人身上,由他们说去。”
春莺想起回城那场汇报,台上圆场飘了那一下,何老师点“功夫在胆”。
闲话里说的风光,她自个儿知道里头多少汗——三九天练裂的手、下乡土台子风里站的那一夜、病在骡车上苏韵守着她。
这些,村里人看不见。
他们只看得见“沈家老四出息了”几个字,看不见这几个字后头磨破的手心、咽下去的怕、和台上那一下没站稳的晃。
夜里,妈就着灯,把袖口那处补丁又加了一道线,灯火让风溜进窗缝晃了一晃,妈的手没停。
春莺挨着坐,忽然听妈说:“外头那些闲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唱戏是正经营生,公家的饭碗,不丢人。可你记着——在外头唱,别给沈家丢人。”
春莺点头:“妈,我记着。”
妈又补一句:“有人捧你,有人酸你,都正常。你自个儿行的正,啥都不怕。”
春莺眼眶热了热,硬是没让泪出来。
她想起给爸妈写回去的那封信还走在路上——纸上的话再慢,也及不上她这会儿真站在跟前,比信里十个字都顶用。
从前隔着一封信、一句捎话,如今是真站到跟前了。
她想起苏韵要她写的信还没写。
外头这些闲话,回头写信也说给苏韵听——苏韵准笑她“这下真出名了”。
可出名不出名,自个儿知道咋回事就成。
她忽然懂了——闲话归闲话,台归台,路是自个儿踩出来的。
村里的嘴,闲话才刚起,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
明儿她就提笔给苏韵写那封信,说一说柳溪村的雪、妈掉在锅边的勺、爸那半碗没喝下去的酒——这些,是信里才写得的。
信寄出去,苏韵在郦城收着,这头一尾的牵挂,就又连上了。
她抬眼望了望院里那棵老枣树,枝桠在雪地里黑黢黢的,像把手,又像在招她。
年下的柳溪村,头回正经把她当“唱戏的闺女”论,羡慕的、酸的,都在这雪地里化进了闲话里。
她不恼,也不飘——台下的眼睛她见过了,何老师的鼓点她听过了,自个儿这点分量,她掂得清。
过罢正月十五,她回校,接着练,接着唱;等唱出了名堂,再回来,把这闲话里“沈家老四出息了”几个字,坐得实实的。
到那时,赵家媳妇那句“抛头露面”,只怕也得改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