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屋的笼屉突突冒白汽,热气扑在窗上,凝成一层雾。
妈在案板前忙,把一个一个攒下的鸡蛋摸进那只蓝花碗,又转身去柜里翻,翻出个手绢包,里头几张毛票迭得齐整。
春莺在门槛上靠着,看妈的背影在蒸气里忽隐忽现——她知道那是给她的。
外头雪停了,日头白亮亮地照在院里老枣树的枝丫上,枝上挂着的雪被晒得往下滴,洇湿了一圈地皮。
鸡在墙根刨食,小妹追着鸡跑,踩得雪沫子四溅,鞋面湿了一片也不管。
年下的柳溪村闲静,可春莺心里头有根弦绷着——回校的日子,近了。
“过来。”
妈在灶屋唤她。
春莺挪进去。
灶台热,脸上一烘,倒比外头暖和。
妈把蓝花碗推过来:“这几个鸡蛋,你路上吃。还有这毛票,你爸昨儿夜里从怀里摸出来的,说让你路上买个馍,别省。”
春莺低头看那几张毛票,边角都磨起了毛,是爸平日里舍不得花的。
她想起头年偷跑那回,爸以为叫人拐了,急得跟啥似的,满世界寻她;这会儿人好好的站在跟前,爸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,可这毛票是实打实的心疼,藏在怀里,摸出来时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爸呢?”
她问。
“院里修锄头呢。”
妈说,手在围裙上揩了揩,“他嘴上不言语,昨儿后晌还跟我说,闺女自个儿踩的道,由她去了。可你记着——”
妈顿了顿,那句“别给沈家丢人”
又来了,这回是白日里,灶屋热气腾腾,话却还是那句话:“在外头唱,别给家里丢人。你自个儿行得正,啥都不怕。”
春莺点头:“妈,这话我记一辈子。”
妈又补:“功要练,身子也要顾。别逞强。你那手背的痂,周师傅给的护手油,记得抹。人穷志不短,唱戏也是凭本事吃饭。”
春莺“嗯”一声,把护手油从兜里摸出来,旋开盖,抹了抹手背。
风一激还红着,可这会儿在灶屋暖着,倒不扎了。
瓶口她每次都省,这会儿也只薄薄一层。
院里传来“叮叮当当”声,是爸在磨锄头。
春莺走出去,见爸蹲在阶沿上,腿上搭块布,正把锄板蹭得亮。
见她来,爸没抬头:“钳子递我。”
春莺把钳子递过去。
爸接了,闷声说:“回了校,好好练。考不过就回家,地里有活,不丢人。”
这话春莺熟。
头年临别,爸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考不过就回家”。
那年她偷跑跟着剧团走,爸来拽没拽动,到底由她去了,临了撂下这句。
一年晃过,话还是那几句老话,可人显老了,背比从前更弯了些,蹲在那儿,脊梁骨像弓着的。
“爸,”
春莺忽然说,“我考得过的。”
爸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低头蹭锄板:“考得过就考。考不过,回来种地,也是一条道。”
春莺没再言语。
她知道爸这话不是撵她,是给她留后路——穷人家闺女,得有个兜底。
可她心里头有数:戏校的门她挤进来了,这一回,不轻易退。
小妹跑了过来,拽她袖子:“四姐,你真要走啦?”
“过两天。”
春莺说。
小妹撇嘴:“那你给我带城里的糖。”
春莺笑:“城里的糖甜不甜,你苏姐姐自个儿也没尝过几回——她也是乡下出来的。”
小妹咧嘴:“我管她叫苏姐姐咋啦?你自个儿天天苏韵苏韵的。”
春莺叫她噎住,揉了揉她脑袋——可不是,年下在家这些天,她跟小妹念叨过戏校的苏韵,小妹记性好,听见“苏姐姐”就往糖上扯。
“那你就带。”
小妹缠着:“那我也要出名,连村头拴柱家那条大黄狗都认得我。”
春莺叫她逗乐,揉了揉她脑袋。
小妹又翻她包袱,把周姨那双旧棉鞋拎出来比划:“这鞋咋这么大?”
春莺夺回来,搁回包袱里叠齐——鞋尖朝外,护手油、干净袜、鸡蛋、毛票、妈塞的干粮,一样一样码好,跟在戏校叠被一个样。
这是妈的底子,她带了走,也带回了村。
二姐从灶屋出来,手里攥着双新鞋垫,鞋面上纳了花:“给你垫包袱里,路上穿着软和。”
春莺接了,鞋垫还带着二姐手里的暖。
三姐跟在后头,不言语,末了塞给她一个晒干的红薯:“路上嚼。”
春莺攥着红薯,鼻子有点酸。
二姐三姐都在娘家,平日里闷声不响,可这会儿送别,手底下的活计、嘴里的话,都是实打实的热。
“大姐嫁了,离得远,”
妈在灶屋说,“你二姐三姐在跟前,小妹还小。你自个儿在外头,凡事掂量着。”
春莺“嗯”一声。
她想起捎回去的那封信还在路上——信纸走得慢,可她人已经回了村,鸡蛋毛票都塞进她手里,爸妈的唠叨也一句句听全了,比信里那几行字实在得多。
这一回,爸妈就在跟前——早知道她偷跑出来、在郦城戏校,如今人站在这儿,鸡蛋毛票塞了,唠叨也听了。
收拾包袱的空当,她想起苏韵要她写的信还没写。
外头那些闲话、爸妈的鸡蛋毛票、小妹要糖,回头到了校,头一桩就给苏韵写。
苏韵准笑她“这下真出名了,连村里赵家媳妇都酸你”。
夜里,灯下妈把春莺那件旧夹袄摊在膝头。
袖口磨起的毛边,让妈捏着针在灯近旁就了一就,线头穿过破口,手腕往下一送,把那一圈散开的毛边收了回去。
窗缝漏进的夜风把灯苗推得偏了偏,妈眼皮都没抬,针脚反倒走得更密了半分。
春莺挨着坐,看那根针一起一落,恍如她偷跑那晚的灯,是同一盏。
那晚也是这灯,妈在补,她把包袱压在枕头底下,听见爸在外头来回走,没敢出声。
这会儿她坐着,妈还在补,可她不是偷跑了——是考进了戏校,年下回来看了爸妈,过两天正正经经回校接着学。
“妈,”
春莺说,“我到了校就写信。”
“写。”
妈头也不抬,“报个平安就成。别叫你爸惦记——他嘴上不说,心里记挂着你。”
春莺心口一揪,把泪意压了下去。
她想起回城那场汇报,台上圆场飘了半步,何老师一句话点醒她“功夫在胆”。
这一年,她在心里过了个遍——苏韵的铁球、何老师的鼓点、妈灯下的针、爸院里修锄头的响。
一桩桩在眼前过,像戏台上的灯影,晃得人眼花。
第二天天麻麻亮,春莺就起来了。
包袱搁在床头上,叠得齐整。
妈也起来了,灶屋生火,给她贴了俩杂粮饼,用布包了塞包袱:“路上垫垫。”
爸在院里蹲着,抽了口旱烟,见她背包袱出来,起身拍了拍裤腿:“走吧。镇上头趟车别误了。”
春莺“嗯”一声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。
院门口那棵老枣树,影白茫茫铺在雪地里。
那晚她没回头,这会儿她回头了——爸妈站在院里,妈在揩手,爸把旱烟袋别腰上,小妹扒着门框看她。
“走吧。”
爸又说一句。
春莺转身,踩着雪路出了村。
雪地上的脚印一道一道,远了,淡了。
她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条路,鸡叫头遍摸黑跑出去,没回头;这会儿日头大亮,雪光晃眼,她一步一步往镇上走,倒比那晚踏实——这回不是偷跑,是回家看过了,回去学艺。
到了镇上,车还没来。
她在站台边上站着,包袱搁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