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一个媳妇挑着担子,看她:“回郦城?”
“嗯,回校。”
“戏校的?”
媳妇打量她,“听说柳溪村沈家老四唱戏,就是你吧?”
春莺低头,耳根热。
村里那些闲话,传到镇上来了。
她“嗯”
一声,媳妇笑了:“出息。我那闺女要有你这本事,我也舍了老脸送她去。”
车来了,春莺挤上去,找了靠窗的座。
车出了镇,土黄的路一道道退下去。
她把包袱揽在怀里,摸出那几张毛票,边角磨毛了,是爸的心疼。
又摸蓝花碗里的鸡蛋,一个没少。
车里暖风吹不匀,她把周姨的旧棉鞋套上,脚底总算有了点热气。
邻座一个老头问:“小闺女,上郦城念书?”
“戏校。”
春莺说。
“唱戏?”
老头乐了,“那不简单。俺年轻那会儿也爱听戏,这会儿戏校出来,都是角儿。”
春莺笑了一下。
角儿还早呢。
她把包袱揽紧了些,里头鸡蛋微微硌着肋。
一年前她偷跑出来,包袱里只几件换洗衣裳;这会儿回来,里头是爸妈的鸡蛋毛票、姐妹的鞋垫红薯、周姨的旧棉鞋、自个儿的护手油干净袜。
沉了,也实了。
她想起何老师说的“功夫在胆”,想起回城那场汇报台上飘了的那一下,想起下乡土台子忘词被苏韵接住。
她这一路,飘过,也忘过词,可每回都有人在旁边接着。
车到郦城,她下了车,背包袱往戏校走。
雪化了几分,路面上黄土露出黑亮的印子。
戏校的门还是那扇,墙角那架紫藤剩两道枯枝,搭在墙头上,像谁忘了收的一截旧绳,风过,懒懒搭拉了两下。
进了宿舍,屋里热气扑脸。
可她一眼看见——靠墙那张铺,空了。
铺板还在,被褥卷了,床头那本认字课本搁在铺板上,人不在。
春莺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是莲子的铺。
头年考进戏校,莲子跟她一个屋,问过她从村里自个儿跑出来的事;入冬那阵,莲子手也裂了;这回年下放假,莲子说回老家过年。
可这会儿铺空着,课本还在,人没回来。
屋角苏韵的铺还在,铁球搁在枕边。
春莺把包袱放下,摸出护手油抹了抹手背,想起苏韵那句“回了村你妈准掉泪”。
她把被展开,叠了角,齐齐掖好——跟苏韵在下一村那晚一个样。
周姨的旧棉鞋摆床下,护手油搁枕边,包袱里鸡蛋、毛票、干粮、鞋垫,一样一样归置了。
这一路带回来的,爸妈的心疼、姐妹的热乎、小妹要的糖,都在这张床上安了家。
这会儿她回来了,爸妈的鸡蛋毛票在包袱里,妈的“别给家里丢人”在心里头。
可莲子那张空铺,叫她心里头有点空。
她想起何老师说的淘汰制——赶不上,该退还得退。
年下这趟假,有人回得来,有人回不来。
莲子的铺空着,课本还在,人不在,这事儿,明儿一问就知道了。
春莺把包袱里的鸡蛋取出一个,搁在桌上,又摸出那几张毛票,抚了抚。
爸妈的鸡蛋毛票、妈的唠叨、小妹要的糖、二姐的鞋垫、三姐的红薯,都在这包袱里。
她到了校,头一桩给苏韵写信,第二桩,问问莲子咋没回来。
窗外,那架紫藤枯枝让月光照得发白,风里懒懒摆了一下。
春莺躺下,手背那道口子隐隐的,护手油凉丝丝的。
她数着:爸的半碗酒、妈的灯、小妹的笑、苏韵的铁球,还有莲子那几本压在枕边的课本。
她心里隐隐明白,那张空铺,怕是等不来人了。
没过多久,郦城那家单位的礼堂门口,票窗底下的煤炉烧得正旺。
陈志强把找零的钱平码在木板上,等最后一个看客进门,才把小窗落下半扇。
这几年,礼堂逢着唱戏,多半让他管票。他本分还是在单位办差,只是戏来了,上头信他,票房这摊就交他守。
不是他算得最快,是他不肯糊涂。
谁给多少,谁拿哪张,散场后多少票根、多少现钱,他都一笔笔对得严。
老孟的病好了,笑他死心眼:“强子,你守个票房,守得跟自家账本似的。”
陈志强只低头数票根。
他心里却有数,票房这点活最叫人见世面。
前排坐的是谁,后排挤的是谁;哪出戏一贴出来,票还没开窗就有人来问;哪句腔一走偏,台下有人立刻摇头——人和人想要什么,全压在这方小窗前头。
今晚上的是《陈三两》。
他照例留到开锣,没急着走。
不再像头一年那样站门缝外头了。
他拿自个儿那张末排票,坐进最靠墙的座。
台上先慢,锣鼓压得稳。
唱到陈三两挨冤那段,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陈志强侧过脸。
“咋了?”
老头没看他,只盯着台上:“这腔里头的劲,没顶住。”
陈志强不大服。
他听着挺好。
老头这才偏过头,问他:“你听的是热闹,还是听她唱的啥?”
陈志强没答。
那老头抬手在膝头打了两下拍子:“苦旦唱苦,不是哭给人听。气得在里头兜住,越兜,台下越替她难受。要是自个儿先散了,台下就只听见哭。”
陈志强顺着那话再去听。
台上那人唱到下一句,嗓子压住了,眼却抬着。
他忽然懂了点。
不是词儿有多苦,是那人明明受着委屈,还不肯叫委屈把自己压趴下。
散戏后,老头先起身。
陈志强跟出去两步:“师傅,您常听?”
“听一辈子了。”
老头摆摆手,“我姓秦。你要真爱听,别净听热闹。戏里头的人咋忍、咋撑、咋翻身,得往心里搁。”
陈志强站在礼堂门口,没追。
等人走远,他回票房清点,手里却总想起那句“咋翻身”。
夜深了,钱和票根都对上。
他把那张末排票揣进兜,没扔。
回宿舍的路上,他试着跟胡琴的余音哼了一句。
还是不准。
可他这回没觉着臊。
他只想着,下回再听,得把那口没顶住的气,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