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来读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都来读小说网 > 台柱子 > 第21章 枕边少了个人

第21章 枕边少了个人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宿舍的门一推,里头静得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。

苏韵的铺上有人,正把被子叠成方;对面那张床却空着——被褥叠得齐整,课本还摞在枕边,人不在。

春莺把包袱撂在自个儿床上,脚还麻着,先望了那张空铺一眼。

昨儿下长途车,天擦黑,她进屋头一件事就是看这张床。

当时还当莲子串门去了,或是帮着后厨做事,没往别处想。

这会儿日头上了窗棂,屋子里就两个人,莲子仍不见影。

“莲子呢?”

她解了围巾,问苏韵。

苏韵手停了停,没抬头:“走了。”

“走哪去?”

“退了。”

苏韵把被角掖实,才抬眼看她,“没过。年前那回小考,她末位,先生说再晃就退的——这回没留住。”

春莺的手顿在包袱绳上。

末位。

这词她不陌生。

年前那回期末小考,何老师敲着鼓点说“底子薄,留一级重打基础也不冤,再晃,退的就不是旁人”,她自己就是补录末位,那会儿冷汗把脊梁浸透,险些就是她。

“啥时候走的?”

她听见自个儿问,声音发干。

“你回来前两天。”

苏韵说,“铺盖卷了,课本她妈来取的,说带回去给底下弟弟念。衣物她自个儿拎走了,就剩这几本旧的,说不要了。”

春莺走过去,手指碰了碰那摞课本。

最上头一本翻开了,里头用铅笔歪歪扭扭批着身段口诀,页角卷了毛。

她认得那字——莲子嘴上碎,可每次先生教完,她都偷偷记。

这么用功,还是没留住。

她忽然想起年前小考那日。

考场外头,莲子考完出来,脸白得像窗户纸上糊的冰花,嘴唇抿得死紧,一句话没说,低着头往宿舍走。

她当时还当莲子是累的,如今想来,那是知道自己悬了。

“末位补录的,头一个筛下的准是末位那个。”

——这话谁说的?

她自个儿心里念过多少回。

何老师说的“月月考,年年筛”,不是吓唬。

莲子就是叫筛下去的那个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炉子上的水壶“嗒”一声,盖儿跳了跳。

苏韵蹲下来,从床底下拽出春莺的鞋,摆在铺前,鞋尖朝外,跟春莺自个儿的习惯一个样:“你这脚,一路凉的。套上。”

春莺没套,还盯着那空铺。

“想啥呢。”

苏韵站起来,铁球在袖里转了一下,咕噜一声,“她走了,你又不是头回知道戏校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春莺说,“我就是……差点就是我。”

苏韵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
这句点中了。

春莺也是补录末位,年前那回也悬着,不过是何老师留了一线,让她接着练。

换个人,换回那回她自个儿再晃半分,躺在那张空铺上的就是她。

“我头回考进来,旁人就都说我靠爸。”

苏韵忽然说,铁球在袖里停了,“我爸拉弦的,正取早来一天,谁都当我占了便宜。可我那会儿也慌,月月考回回怕掉——正取的名分也不是白捡的。莲子她……没挪动。”

春莺没想到苏韵也有过这一截。

她一直当苏韵是自小泡在戏里的,该顺当。

原来也不是一路顺当的。

“你那会儿怕不?”

她问。

“怕。”

苏韵说,“可我爸说,怕就对了,怕才肯下力。你爸呢?”

春莺想起爸。

爸来拽她那回,把闺女找得没了影,生怕叫人拐了,急得直转磨,临了没拽动,由她去了。

临别就一句话:“考不过就回家,地里有活。”

他从头到尾没真答应她唱戏,是没拦住。

这会儿她真站戏校里,末位悬着,爸那句话倒成了她退路——可她不想退。

外头铃响了,早功的工夫。

走廊里脚步杂乱,有说有笑的,也有闷头不吭的。

春莺把鞋套上,跟着苏韵往外走。

路过走廊,碰见大梅端着脸盆,眼圈红红地往回走。

“哭啥?”

苏韵问。

大梅吸了吸鼻子:“听见莲子走了,心里头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端着盆进了水房。

春莺回头望了一眼水房的门。

大梅不是跟莲子最贴心那个,可也是同屋。

这会儿怕是想起了自个儿——谁知道下回筛下去的是谁。

练功厅里,刘老师已经在了,戒尺敲着掌心,催人压腿。

春莺找了自个儿的位置,把腿架上把杆,身子往下沉。

筋硬,疼,可她今儿比往常多压了一寸。

“劲使得猛了。”

刘老师走过她身边,戒尺轻轻点她膝,“压腿不是较劲,是慢慢抻。你这股子狠劲,留着台上使。”

春莺“嗯”了一声,没松劲。

她心里头有股气,说不上来是怕还是狠。

莲子那张空铺像根刺,扎在她一眼能看见的地方。

她不能再晃。

歇气的工夫,小换凑过来,压低声:“莲子她妈来,在传达室哭了一场。说家里供不起她再念,可她自个儿舍不得,非闹着要考,这回先生说留不住,她妈说那就回吧,地里的活儿还缺人。”

春莺听着,没言语。

她想起自个儿。

她也是偷跑出来的,爸妈早知道她在戏校,可戏校包吃住,不花家里钱——这是她能留下的底气。

莲子家底更薄,供不起,又考在末位,两头一挤,就挤出去了。

“戏校的门进得来,还得守得住。”

何老师那句“赶不上,该退还得退”,这会儿在她脑子里转。

当初听是惊,这会儿懂了,是真的。

晌午食堂打饭,窗口前头排着队。

大梅端着碗,跟前头的小换咬耳朵:“原先一屋八个丫头,头年那回小考就空出俩铺——一个压不下腿、吃不了这日日的苦,自个儿卷了铺盖回了村;一个家里老人病了,叫回去伺候,再没回来。这回莲子是末位,再一走,咱屋就剩五个了。”

小换“嗯”一声,没敢大声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