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有人搭话:“听说西厢那屋也走了一个,补录的。”
又有个声音说:“月月考,年年筛,这话真不是吓唬。下回,谁知道轮到谁。”
春莺端着碗,挑了块炖萝卜,嚼着没言语。
那声音她熟,是怕。
她自个儿碗里也是怕,可她把怕压在饭底下,一口一口咽了。
“你怕不怕?”
回屋的路上,小换忽然问她。
“怕。”
春莺说,“可怕没用。得练。”
小换点了点头,像是信了,又像是没信。
春莺知道,小换也是补录的,比她靠前一名,可前一名后一名,隔着的就是先生那句话。
傍黑,她没跟大伙儿去食堂,自个儿在厅里多练了半个钟头圆场。
苏韵来寻她,倚着门框看她走,铁球声一下一下,跟她脚下的步点对上。
“够戗了。”
苏韵说,“明儿还练不练?”
“练。”
春莺喘着,脚没停,“你不是说搭对子,合成一个人?我自个儿先得站得稳。”
苏韵没笑,点了点头。
她懂。
夜里,春莺躺在铺上,听见上铺苏韵翻了个身,铁球轻轻碰了下床架,叮一声。
她没睡,望着上头黑黢黢的床板。
莲子那几本课本还在枕边,她白天跟苏韵说给莲子她妈稍信,叫来取走。
可这会儿她又舍不得——那字是莲子一笔一笔画的,就这么扔了,像人没了影。
她想起回村那几日,妈在灯下,膝上摊着件旧褂,针脚走得又细又匀,把磨白的袖口一点点喂密;爸半碗酒,说“考不过就回家,地里有活”;小妹缠着要糖,把周姨那双旧棉鞋拎出来比划。
那会儿觉得家里暖,戏校远。
这会儿回到戏校,家里更远,可戏校这地界,真容不下半点晃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下,摸到包袱里那瓶护手油——周姨捎的,瓶口的油都快见底了,她每次抹都省着。
手背上那道口子总不见好,这一路风里走,不小心蹭着还剌。
她想起周姨认她做徒弟那日说的话——“我收你,冲的是你这股劲。”
肯下苦——莲子也肯下苦,可光肯下苦,留不住。
她又摸到包袱里另一件东西:妈塞的干粮,用蓝布包着,边角还带着妈手上的温度;还有爸从怀里摸出来的那几张毛票,折得齐齐的。
离家时爸说“别省”,妈说“别给家里丢人”。
这会儿想着莲子她妈在传达室哭,她忽然想给妈写封信——不是报喜,是说说戏校的难,说说有个同屋的姊妹走了,说说她自个儿这回真怕了,可也更明白了。
信写回去,回信还得走些日子,可写比不写踏实。
她想起年前那回,信写回多日,回信还走在路上——亲眼见着爸妈,到底比写信强。
这回她人到了戏校,该主动写一封,叫爸妈知道她还好,也叫他们放心——她没当那个被筛下去的。
第二日,何老师来早功,扫了眼队伍,点到几个人名,里头没有莲子。
他停了停,也没多说,只道:“人少了,活儿不少。各人掂量。”
春莺掂量着。
她把那股怕,压成了狠。
圆场一遍遍走,云手一遍遍翻,卧鱼一遍遍下。
筋开的缝宽了些,身段比年前松。
何老师路过,多看她一眼,没点名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“嗯”,春莺记下了。
像莲子那摞课本里铅笔字,歪歪扭扭,可实打实。
上午的唱腔课,马老师教腹式呼吸,说“气沉丹田,唱出来才托得住”。
春莺闭了眼,照着练,想起苏韵爸拉弦时常说的“慢工出细活”。
她从前在柳溪村,听戏只听个热闹,这会儿才知一句唱里头有多少讲究。
莲子若还在,这会儿也该跟着练气,可她没这个“若还”了。
午休,她把莲子那几本课本收进包袱最里头,没舍得扔。
哪天托人捎给莲子她妈,说书还在,人走了,字留着。
下午身段课,何老师教一个新式子,转身带腕,要柔里带脆。
春莺卡在转身那一下,总差半分劲。
何老师走过来,没敲她,只把她的腕子托了一下:“这儿,不是胳膊使劲,是腰送出去。你筋硬,腰是根,根不动,上头白忙。”
春莺照着做,腰一送,腕子真就活了。
她眼睛一亮。
何老师瞅着她,难得露出点笑意:“有点意思。你这料,是得慢慢磨。”
下了课,人都散了。
春莺没走,把那式子又练了十来遍,转身带腕,一遍比一遍顺。
苏韵在门口等她,看她练,没催。
“你那一下,腰送出去了。”
苏韵说,“前儿还卡着呢。”
“何老师托了一下腕子,我寻着劲了。”
春莺收了势,喘口气,“这身段,真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
苏韵铁球转了一下,“我爸说,小生圆场胯是轴,你花旦腰是根。轴不动,人转飘;根不动,上头白忙。你今儿这根是动了。”
春莺笑了,头回觉着“根”这个字不玄乎。
她想起苏韵爸拉弦,弦是根,弓是劲,弓顺着弦走,调才托得住。
唱戏怕也是这个理——人是根,功是弓,根稳了,弓才使得上劲。
“明儿何老师单独教我。”
她跟苏韵说。
苏韵挑了挑眉:“好事。先生肯单独教,是瞧上你了。可你记着,他瞧上你,是因为你没晃。莲子那空铺就在那儿,先生不是偏心,是你自个儿挣的。”
春莺点着头。
这话她信。
她不觉得亏欠谁,只觉得该把这份“没晃”接着走下去。
人走得差不多时,何老师叫住她:“明儿傍黑,来后头小院一趟。我单独瞧瞧你身段,有些东西,大课上顾不过来。”
春莺应了,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知道这是好事——先生肯单独教,是瞧上她了。
可她更知道,这好事的底下,是莲子刚被筛下去的空铺。
先生不是偏心,是她没晃,先生才肯教。
雪在窗外又积了薄薄一层,墙角那架紫藤的枯枝让雪压着,纹丝不动。
春莺望着那白,想起回村时村道上的黄土,想起妈灯下的脸。
离家这些日子,她越长越明白:唱戏这条路,不是踩上去就稳当,是一关一关过,一筛一筛选。
莲子没过那一关,她得替自个儿,也替莲子那几本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,把这一关过了。
练功的锣又敲了。
春莺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空落压下去,腿架上把杆。
这一回,她不能当那个被筛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