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老师看住了,半天没吭声,末了说:“你这料,磨出来是个角儿。”
春莺心跳快了。
这话重。
可何老师接着说:“可角儿不是一天出来的。月月考,年年筛,你别松。今儿通了这一下,明儿未必还通;这回站定了,下回未必还稳。你记着,戏是唱在人身上,不是耍在把式上——人得一天天磨,把式才一天天牢。”
春莺点头。
她想起莲子。
莲子也真用功,课本里铅笔字歪歪扭扭,写满一本又一本。
她今儿把这一下稳住了,是何老师给的,也是她自个儿“没晃”挣的。
她不能糟蹋。
水袖何老师也带了带。
花旦的水袖不是甩,是“叹气”——袖口兜风,像心里头那口气没处去,借着袖子散一散。
春莺手背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全,风激了一路,这会儿抬袖子,扯着疼。
何老师瞥见:“周姨给你的油,省着抹?”
春莺点点头。
那瓶护手油她每次都省,瓶口都快见底了。
“省着对。”
何老师说,“可手是花旦的饭碗,该抹还得抹。你周姨疼你,不是叫你省给她看。”
春莺鼻子一酸。
周姨那日还说过,鞋破了来找我,功里遇着坎也来找我。
她记着,却一次没敢真去麻烦。
这会儿何老师也这么说——她流的那些汗,先生都瞧在眼里。
“明儿起,大课上你照常练,傍黑有空来这院里,我接着给你抠。”
何老师把核桃捞起来,转了两下,“下回教你《陈三两》的身段——那是出苦戏,花旦路子,你正合。还有《风雪配》,你先听个味儿。”
春莺应了。
陈三两,风雪配——她没学过,可听名字就知道是女人的戏,苦的,盼的,都是她能咂摸的。
花旦的路子,这就要定下来了。
她想起考进戏校头回见苏韵,苏韵是正取,早来一天,功底比她厚。
这会儿她这补录末位的,也要走花旦的路了,是何老师拿眼睛量出来的。
何老师推门,风灌进来,墙角那蓬紫藤的枝子晃了晃。
他侧身让她先出:“去吧。别跟你屋那谁显摆,明儿她还不得拽你加练。”
春莺嘴角一弯。
苏韵还真会。
回宿舍的路黑,她踩着雪,脚底比来时实。
推开门,炉子水壶咕嘟,上铺苏韵翻身,铁球碰床架叮一声。
“回来了?”
苏韵没探头,“何老师刁你没?”
“刁了。”
春莺把鞋摆好,鞋尖朝外,“可今儿通了点。”
“通啥了?”
“站相。腿扎进地里,腰是那根轴,人才站得稳;角儿站在人的功夫上,不在把式花哨上。”
上铺静了静,铁球又转了一下,咕噜:“这话我爸也说过。你何老师,是真教你。”
春莺躺下,望着上头黑床板。
包袱里莲子的课本还在,她摸了摸,没舍得扔。
今儿何老师教的那一下,她得替自个儿守住,也替那几本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守住。
花旦的路子要开了,她得一天天往下夯。
又想起包袱里爸那几张毛票、妈塞的干粮——离家时爸嘱咐“路上别抠”,妈交代“别给家里丢脸”。
这会儿花旦的路子定下来了,她该给妈写封信,不说苦,只说先生瞧上她了,教她正经的折子戏,路走对了。
妈听见,灯下的针脚该稳些。
给妈写信的念头,她年初离村就有,这会儿更清楚了——哪怕回信还得走些日子,写总比不写踏实。
她忽然想给苏韵说点啥——不是显摆,是谢。
谢苏韵那年头一回教她圆场,谢苏韵爸那句“腰是根”,谢苏韵在宿舍里头一遍遍陪她练。
可苏韵就在近旁,铁球声一下一下,她没开口,只把那股暖压在枕头底下。
又想起回村那几日,妈在灯下,就着昏黄,把破处的毛边翻过来,手腕一沉一送,收成了不显眼的痕,就着灯念“衫子破了,得缝严,不能凑合”。
今儿何老师教的全是“根”——腰是根,人是根,唱戏唱的是人。
她妈那股不凑合的劲,原也是教她把根扎稳。
柳溪村的黄土坡下,妈就这么把一家子撑着的。
雪又积了薄薄一层。
窗外那蓬紫藤在黑里,枯枝朝天杵着,像在等开春。
春莺闭了眼,听见上铺铁球轻轻碰了下床架,叮一声,像给今儿这课画了个句号。
这一回,她通了一点。
何老师走的时候撂下一句:明儿傍黑,还来小院,教她《陈三两》。
那本油印的戏词本子,她还没摸着——光听“陈三两”三个字,心里头,就咚咚地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