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折子戏,竟真压到她俩肩上了——不是头回登台那点草台生涩,是何老师认认真真把《陈三两》这担子交给了她俩。
苏韵收了势,凑过来,铁球在袖里转了半圈,低声说:“错不了,我陪你。”
春莺眼圈没来由地热了,硬是没让那点湿意上来。
她想起傍黑加练那回,苏韵陪她压腿,肩给她垫着;想起回城汇报她忘词,苏韵在台下接住她;想起小院那堂课时,何老师说“别跟你屋那谁显摆”——苏韵就是这样,话不多,可人在。
戏排到后半截,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“你俩台上哭成一团,台下也黏乎,真是一对儿!”
春莺一愣,水袖还兜在半空。
回头看,是大梅和小换扒着门框,捂着嘴笑。
后头几个同屋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:“春莺演陈三两,苏韵演她兄弟,这兄弟姊妹演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下了课还一块走,饭也一块吃。”
“一对儿,一对儿!”
苏韵笑骂:“去你的,这是搭对子,戏校老规矩。”
可耳根子红了。
春莺脸也热。
她跟苏韵好,是真好——从傍黑加练压腿那回就好,可“一对儿”这词,她觉着不对,又不知哪儿不对。
她只说:“别瞎说,咱是搭对子。”
大梅挤眼:“搭对子搭出感情了,是吧?”
一屋子笑。
春莺把水袖放下,没接话,可那声“一对儿”在她耳朵里转,转得她有点慌——不是害羞的慌,是说不清的慌。
她偷眼瞧苏韵,苏韵也红了脸,铁球在袖里转了一下,没言语。
两人对上那一眼,春莺忽然想,苏韵于她,是压腿时垫着肩的那只手,是圆场飘了在后头喊“练”的那个人,是她这补录末位能一天天没晃的底气——这样的好,旁人拿“一对儿”来逗,她倒不知怎么接。
排完回屋的路上,那声“一对儿”还挂在她耳边。
她不是讨厌苏韵,也不是嫌旁人乱说,是觉得这词把她们的好说浅了。
她跟苏韵的好,是练功厅里一滴汗一滴汗磨出来的,不是旁人嘴里那点闲话。
她不懂旁人为什么爱往那上头想,只当是同屋闹惯了,没往深里琢磨。
墙角调弦的年轻人把弦轴又拧了半圈。
他叫小郑,县剧团来的弦师学徒,十七八岁。
县剧团跟戏校常走动——戏校排戏缺弦师,县里便打发学徒来帮把手,一来二去,他常来戏校帮着调弦、看排练。
方才那声“一对儿”他听见了,手下弦“铮”一声,拨重了。
小郑爱曲剧,自小跟着县剧团的弦师学拉曲胡,上年随团下乡,在土台子底下头回见苏韵——苏韵演一折小生,台上一转身,铁球在袖里转半圈,英气逼人,他记到现在。
这阵子戏校排戏多,他来得更勤,苏韵还谢过他一句“郑师兄费心”,他记到现在。
可苏韵跟春莺黏,排戏一块,吃饭一块,连何老师单独教都捎上苏韵——他站墙角看,心里头那点热乎,叫“一对儿”两个字泼了盆凉水。
他本不是怪春莺。
春莺是好丫头,那股子拼劲,他瞧在眼里。
他只是怕——怕自个儿在苏韵跟前,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。
苏韵跟他说过的话,数得清;跟春莺说的,一天比一天多。
这怕说不清,也搁不住,只在他胸口闷着。
他不高声,只把弦又校了校,低头没言语。
春莺浑然不觉,收了势还跟苏韵比划下一段的步点。
小郑瞅着她俩的背影,把弦轴拧紧,那一下“一对儿”的笑声还挂在他耳朵里,散不去。
他原想今日排完,跟苏韵说一声“下回随团,我给你调弦”,这会儿那句话也跟着咽了回去。
下课后,苏韵拽她去后院再加练半个钟头。
何老师说下回随团有场面,这折就她俩上。
春莺心跳快了——头回正经挂戏,得绷住。
“明儿我陪你对《风雪配》的踏雪。”
苏韵铁球转着,“你那圆场还飘半分。”
春莺笑:“飘那半分,我今儿就把它磨没了。”
小郑在墙角收拾弦匣,听见“明儿还练”,手停了停。
他本想喊苏韵一声,说弦调好了,可看她俩说笑着往小院走,那声“苏韵”到底没出口,只把弦匣扣上,一个人出了戏校门。
春莺没回头。
她哪知道墙角那点异样。
她这会儿满心思都是明儿的踏雪圆场,是信走了回信还远,是花旦的路子一天天踩实。
她只管踩。
前头等着她的,是一面镜子,和一个她认不出的自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