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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中间那个位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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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三两那一叹,是忍了又忍的苦,不是嚎;那一抬眼,是怨里带着清白。

春莺头回觉出,何老师说的“唱戏唱的是人”,原是这个意思——不是把式子走齐,是把那人心里头那点委屈,借着身段亮出来。

台下坐的不光是同学,还有几位教过她的先生。

她余光扫到马老师也抱着胳膊在听,眼里竟有点笑意。

那一刻她忽然不慌了——不是因为她扮得像,是因为她真把陈三两那点苦,从自个儿肚里掏出来,搁在了身段里。

戏收了,同学里头有人拍巴掌。

春莺下台,何老师只说了一句:“成了个样。”

旁的话没有,可春莺知道,这是顶重的夸。

傍黑卸妆,她对着镜子把片子一片片揭了,脂粉洗了,镜里又变回那个平常丫头——黑红的底子隐约还在,可眉眼间的活气去不掉了。

她伸手摸了摸脸,新肉粉的,不糙了。

想起妈在灯下,针尖起起落落,把磨白袖口那圈散开的毛边衔住,手腕一送,纳成了不显眼的纹,那时只当是过日子的本分,哪晓得自个儿有朝一日会站在台上,叫人看着像个角儿。

妈若见着,怕要先愣,再笑着抹泪。

苏韵在旁边拧毛巾:“想啥呢?”

“想我妈,”

春莺说,“要是她来台下坐一回,认不认得出我。”

苏韵笑:“你妈认不出,你爸准认得出——你爸那回说‘由她去了’,可眼里还惦记着呢。临走那句‘考不过就回家’,不是撵你,是怕你摔了没人接。”

春莺没接话。

她想起上回寄出的那封信,只报了平安,没写自个儿扮了角儿。

回信还走在路上,不知妈见着信会怎想。

柳溪村的人,怕是想不出戏校的台是啥样,更想不出她扮上花旦的模样。

信里只说吃得好、练得顺,没敢提手背的伤早好了,也没敢提台上那点亮堂——怕妈觉着她飘了。

化妆箱她一样样收好,头面归位,净布铺平,箱盖扣上。

镜子里那角儿,连同那一身亮堂,都收进了箱子里头。

可她心里知道,那角儿是真的在了——不是镜子前头扮出来的,是冬练三九、傍黑加练、一回回圆场踩出来的,是手背裂了又褪、新肉一层层长出来的,是离村那晚摸黑赶路的丫头,一步一步走成了台上的样。

苏韵搭她肩:“过两天去师傅家,你这扮相,周姨准乐得合不拢嘴。她头回见你,还是个扒着车帮的小丫头,如今倒像换了个人。”

春莺一愣。

去师傅家——上周末才去过,下回又该去了。

她想起周姨头回见她,还是个蹲在草垛后头等车的小丫头,如今身量抽了条、眉眼开了,站在台上像个角儿。

下回去了,周姨看见,怕也要认半天才敢认。

还有建军——周姨家那个同岁的大儿,头几回想说话还腼腆,这回见了她这身打扮,不知又作何想。

春莺从前去师傅家,建军在院里蹲着修个物件,见她来,只抬眼笑一下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倒比她还腼腆。

这回她这般扮相,周姨准要拉她到建军跟前显摆,他怕又要红了耳根。

春莺想到这儿,自个儿先笑了——原来这般打扮,连自个儿都认不出,旁人更不知该怎么看了。

镜子里的平常脸淡淡笑着。

她把化妆箱拎起来,灯还亮着。

过两天去师傅家,进了那扇红漆门,后头会是个啥样?

她心里头,忽然有点盼着,又有点说不清的慌。

建军在师傅家院里蹲着,手里那把钳子铰断了根铁丝,把漏壶的提梁又紧了紧。

他听见周姨在屋里念叨,说春莺这丫头今儿在戏校扮上了花旦,镜里都认不出自个儿了。

他想起春莺头回落到红漆门下,还是个扒着车帮的小丫头,裤脚卷着,眼里又怯又倔。

这阵子她每回来,他总在院角修个物件,偷眼瞧她跟周姨说话,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暖,一点点捂热了。

他低头把壶摆正,耳根又红了——周姨真要拉春莺到他跟前显摆,他准又结巴。

院里那架紫藤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,他抿着嘴笑了一下,自个儿也没觉出。

他想着明儿春莺要来,得把灶屋那把瘸腿的凳子先钉牢,别叫她坐不稳。

他想起自个儿在厂里顶爸的班,成天跟铁疙瘩打交道,手上的茧比春莺还厚,可心里头那点盼头,倒不如人家亮堂。

春莺说戏、走圆场,那股子不认输的劲,他瞧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他爸李叔常说他,能守住那手卡尺的皮毛就中,指望他挣出个名堂难。

他倒不觉得难——难的是自个儿这嘴,到春莺跟前就笨,话到嘴边总咽回去。

他把手里的铁丝头捻了捻,心想往后多学着张嘴,别总叫人家猜。

周姨在屋里喊他端饭,他“哎”一声应了,把壶往墙角一搁,拍了拍裤腿的灰。

灶屋飘出棒子面粥的香,他吸了吸鼻子,心想春莺今儿要来,得把晌饭也多添一瓢。

他瞅着那把补好的漏壶,心里头那点盼,像壶里温着的热,慢慢冒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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