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校后头那条巷子,拐过弯第三家,是一扇红漆门。
门环叫人摸得发亮,铜色都磨白了,指头一搭上去,凉浸浸的,带着点日子磨出来的光。
周六放了假,春莺挎着包袱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还没敲,门先开了。
周姨系着围裙,两手还沾着面,探出头来看她。
那一眼,周姨先愣了愣,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两遍,眉眼从疑惑转到笑,才“哟”一声笑出声:“这是春莺?上回见你还是个土丫头,这回——真成角儿了,差点没敢认。”
春莺叫她说得耳根热:“周姨你又取笑我。”
“取笑啥。”
周姨一把拉她进院,围裙上的面粉簌簌掉了几星在门槛上,“你自个儿照照,哪还瞧得出柳溪村丫头。”
这话倒和上回收功那回,对着镜子不敢认自个儿,是一桩心思。
不过两月光景,竟真两样了。
春莺心里一热——周姨还是头回见她时的周姨,可她自个儿,到底是变了。
这条巷子,头回升考那两日她来过,那时脚步虚,生怕走错了门;这会儿闭着眼都摸得着。
从戏校到这儿,几步路,却像另一处能落脚的地。
院里还是升考那两日住过的样:堂屋条案上供着瓷菩萨,香灰满满的一小撮;窗台两盆指甲花红殷殷地开着,叶子上还沾着周姨浇的水珠。
李叔上厂里去了,还没回。
李建梅先窜出来,扑过来拽她袖子,嚷着要听戏。
春莺蹲下捏她脸:“唱不出调,吓着你。”
说着真哼了两句红娘的调,李建梅拍着手笑,春莺自个儿先笑了——那调她唱得还生,可到底比头回来时强出许多。
建文在墙根蹲着逗蛐蛐,抬头嘿嘿一笑,还是那么皮,举着笼子显摆:“春莺姐,俺这蝈蝈叫得响!”
春莺凑去瞧了一眼,夸了句,建文得意得满院跑,蛐蛐笼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。
春莺早瞧出来,这伢子跟男娃一处厮混惯了,姑娘堆里反倒坐不住,街坊谁家后生都跟他亲。
春莺把包袱放下,熟门熟路去灶屋帮周姨择菜——头回住这儿,她就爱帮着干点活,周姨说她“这丫头实诚,不拿自个儿当外人”。
择菜时周姨问戏校近况。
春莺讲小汇报扮了花旦,头回上台不慌了,何老师夸“成了个样”,可月月考不敢松。
周姨一边择菜一边点头:“你周姨当年在戏校,也是这么熬出来的。优中选优,进去了也不是人人唱主角。我自个儿就是配角,唱了一辈子,也唱得踏实。”
春莺想起周姨是配角,不好戳破,只闷声应了,心里却记下这话——踏实,是唱戏的底。
往后台上,周姨这话又说过几回,她一回比一回听得进。
这会儿听周姨说“唱得踏实”,她琢磨出另一层意思:配角不丢人,可不能甘心一辈子只配角,得往大台子去。
周姨这人,自个儿唱了一辈子配角不悔,偏不肯叫她走老路,这份心,春莺记下了。
周姨又问:“同屋的姐妹处得来不?”
春莺说处得来,尤其苏韵,是她搭对子的,唱小生,俩人傍黑加练一块儿熬过来的。
周姨笑:“有个伴好,唱戏这条路孤。”
春莺点点头,苏韵是她在这城里头一个真贴心的,这话不假。
灶屋里煤炉子的味混着面香,跟头回升考那两日一个样。
春莺忽然觉出,这味儿竟叫她安心——像妈在柳溪村,也是围着灶台转的人,窗台上点一盏油灯,灯影里那一双手,把磨破的袖口拿线密密衔住,叫人瞧不出原先破在哪儿。
那股细稳的劲,她从小看到大。
离村大半年,头回在一处外头的人家里,觉出“回家”的意思。
这意思不是凭空来的:是周姨围裙上的面粉味,是灶屋那股热乎的人气,是李建梅拽她袖子那一拽的亲昵,一点点把她从“客”
暖成了“自家人”。
“你那手,”
周姨瞥见她手背,那几道裂口早长好了,新肉粉的,“护手油还省着抹呢?”
“省着呢,”
春莺笑,“你给那盒,金贵。”
周姨啧一声:“金贵啥,手是唱戏的本钱,该抹就抹。”
说着从柜里又摸出个小罐搁她包袱边——还是那牌子的护手油。
春莺没推,收了。
这盒油,从冬三九抹到开春,她早摸熟了那股子味道,像是周姨的手搭着她的手,一遍遍把裂口捂回来。
那时候,手裂得口子一道道,是这油一日两回抹,才把新肉催出来;如今好利索了,倒叫她想起周姨这人——话不多,可给的都在实处。
建军是傍午回来的。
他在念书,周末才得空回家。
春莺头回见他,还是升考那两日,他教她下腰“气沉下去”,又听她讲柳溪村的事,端碗水给她。
这回再见,人没大变,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,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不像个念书的后生,倒像个跟着爸在厂里跑的。
他在院里蹲下修那只漏水的铁壶,拧拧敲敲,话不多。
春莺端了盆萝卜过去洗,挨着他边上。
萝卜水凉,她手指头一浸进去就泛起白,可洗得仔细,根须泥一条条捋净。
建军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,没说什么,只把壶嘴对着的豁口又敲了敲。
“你这戏,真能唱成角儿?”建军头也不抬,闷声问。
“还差得远,”春莺说,“何老师说我成了个样,可月月考年年筛,松不得。”
建军“嗯”一声,没接话,把壶嘴敲了敲。
春莺倒不觉得冷场——他这人就这样,话少,可你说话他听着,不敷衍。
她便接着讲:“圆场最难,腰是根,胯是轴,脚底下得踩实了,飘不得。头回上台我飘了;这回稳了些。”
建军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腰是根?”
“嗯,何老师教的。”
春莺比划了一下圆场的步子,水袖没在身上,可那股子劲还在——脚尖点地,身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,又像被自个儿踩进了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