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多话,转身走了。
苏韵在旁边,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,笑她:“又多一位捧你的。”
春莺脸热,没往心里去——唱戏的,台下多双眼睛看,是常事。
春莺后来才零零碎碎听人说起,这陈志强比她大着十几岁,在城西古玩街开了间铺子,收老物件、卖老物件,见的人多,眼力好。
他懂戏,也懂台上的人——看春莺的戏,他看的不只是身段嗓子,是那股从村丫头磨出来的、认死理的韧。
春莺台上那模样周正,脂粉一衬,活脱脱台上的角儿,他看在眼里,也只是看在眼里。
这会儿,他还只是个爱听戏的客,跟她隔着一层台口,隔着满场看戏的人,谁也不认得谁。
往后的事,往后自有分晓,今儿不过是台下多了双安静的眼。
这几场下来,她慢慢咂摸出名声的滋味——不是台口有人围、不是墙上名儿大,是散了戏有人念叨“那花旦”,是下回戏报贴出,有人专奔着她来。
秦老那拨老票友,一回带两三个,像把自个儿认准的好,往人堆里递。
可她记着何老师的话,台下的好是借她的戏给的,不是给她自个儿的。
她把这点警醒,像护手油一样,省着抹在心上,不敢叫它糊了手。
春莺记着这句话,没被台下的好声晃了神。
可团里的人待她到底不同了——孙师父点戏,头一个想到她,有回新排一出,他拿着戏单问:“这段苦旦,春莺来中不中?”
何老师受邀来团里给排戏时,远远看一眼,背着手走,那一下比多少夸都重;周师傅在衣箱房理行头,难得说一句:“这名儿,你坐得住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包袱里的《风雪配》戏本边角捋顺,重新掖好。
妈教的规矩,她记一辈子,站在台上的人,更含糊不得。
有名声,就有收入。
春莺这阵子随团跑城乡,戏份重了,补贴也比跑龙套那会儿多。
月底发钱,她捏着那叠票子数了三遍,比上个月厚出一截。
她头回觉着,自个儿能挣钱了,该顾顾娘家。
想起离村那年,爸妈拉扯着一大家子,针尖削铁似的过日子。
她偷跑出来学戏,爸妈从不肯要她的钱,可如今她唱了主角,手头宽裕些,总该表表心意。
苏韵在团里听说她琢磨寄钱回家,只“嗯”一声:“该的。”
苏韵自个儿爸拉弦,家里清贫,那点顾家的难处她最懂。
傍黑俩人对戏,苏韵铁球在手里转,说:“你这回,是真挑得起来了——台上挑大梁,台下能顾家。”
春莺笑:“还差得远。”
可心里那点热,是实的。
团里那架紫藤,傍黑只剩一蓬影儿,风一过,青砖地上那片浅绿就颤了颤。
春莺傍黑从剧院回来,总在架下站一站。
她望着墙上那架紫藤的影,想起进团头一天那句“排后头的,急不得”——这话她应下时还悬着心,如今倒真走到了前头。
妈补衣裳那股稳当,她如今在台上也摸着了——一针是一针,一步是一步,急不得。
散戏,春莺回宿舍,门房老伯递给她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封皮上是妈的字。
她心里一跳——上回报喜信寄出,妈回信说家里都好,这阵子没再来信,怎的这会儿又来了?
她拆开,就着廊灯看。
妈的字歪歪扭扭,说的是家里的事:今年雨水不匀,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差些;二姐的亲事耽搁着,三姐身子骨弱;小妹到了念书的年纪,学费凑手紧;爸还是那句“考不过就回家”,可她早考过了,这话如今是玩笑,不是催命。
末了妈写:“你自个儿在外头顾好自个儿,别惦记家。”
可字里行间,春莺读出难处来了。
她对着廊灯,把信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二姐的手冻裂了——她想起自个儿冬天赶场,指缝也裂口子,拿护手油抹了才好些;二姐连瓶擦手油都舍不得买。
小妹要念书了,那学费,怕是要从爸的几亩地里一厘一厘抠出来。
她把信折好,指尖在信封边上压了压,像把那点难处,也压进了自个儿心里。
她把信塞进包袱夹层。
窗外的紫藤影在青砖地上拉得长。
娘家的难处像块石头,可她如今唱了主角,有名声,有收入,能搬动这块石头了。
她摸了摸包袱里那叠票子——明儿没排戏,头一桩事,去邮局。
孙师父拿着戏单,指头敲了敲桌沿,心想这回新排的苦旦,春莺来中。
他记着头回见春莺跑龙套,站在边角稳当,眼里有戏,跟早年那些只会耍把式的嫩苗子不一样。
那年他自个儿在团里也是从边角熬出,懂那股一寸寸磨的滋味,好苗子得有人拿眼睛量。
孙师父想起春莺挂头回头牌那阵,柳河镇台下有人认出她是柳溪村沈家老四,她没慌,水袖一收,把词稳稳送到台下。
他心想这丫头名声起来,别叫台下的好声晃了神——角儿的分量在实打实的戏,不在墙上的名。
外头戏报墙那行“花旦 春莺”还新着,孙师父把戏单卷了卷,心想明儿得给她把那句苦旦的腔,再抠瓷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