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城东风剧院门口那面戏报墙,今儿换了新内容。
那墙在剧院大门左手边,水泥抹的,刷了层米黄漆,常年贴戏报,边角卷起来,被风揭得翘翘的。
往常贴的戏报,角儿的名儿挤在一块儿。
春莺和苏韵都挂“助演”的名分,俩人名儿并排写在一行——“花旦春莺·小生苏韵”。
那一行前头,还顶着“助演”两个字。
这回不一样——《风雪配》全本,底下单另排了一行,黑体大字:“花旦 春莺”。
不是跟谁搭着写,是独个儿挑大梁的名儿,头回这么孤零零、却又实打实地落在了头牌的位置上。
春莺路过那墙,远远扫了一眼,没停步。
名儿是孙师父让人贴的,她自个儿没觉出多大不同——戏还是那出戏,词还是那些词,台还是那个台。
可团里的人看在眼里。
有几个小学员凑在墙根底下念叨:“这回春莺姐真成角儿了。”
春莺听见了,脚底没停,拐进了后台门。
李姨在后台理头面,抬眼笑一下:“这回不是顶替,是正经挑大梁了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这句话接了,没多说。
名声这东西,她早记着——角儿的分量不在名头,是实打实一场场唱出来的,不是贴墙上贴出来的。
她把戏箱打开,对着镜子勒头,把那根绫子缠紧,勒得额角微微发紧——角儿的名儿在墙上,可疼在自个儿头上,一寸都马虎不得。她拿簪子把片子压实,镜里的人眉眼稳了,她才吐出半口气。
头几场挂了“春莺”单名的《风雪配》,票友们来得比往常勤。
往常来看戏的多是团里老观众的熟脸,这阵子添了好些新面皮——都是老票友们带来的。
头回在台下说她“主角相出来了”的,是位姓秦的老票友,头发花白,常坐第三排正中的座儿,这阵子总领着人来。
他带了个戴眼镜的后生,散了戏在台口念叨:“这丫头,苦里带韧,是块唱戏的料。”
那后生点头,在小本上记了几个字。
春莺在台上,眼风扫过去,前排黑压压一片,比头回唱主角那会儿多了不少生脸。
她没分神,把那点被看的觉,压进戏里。
有一场“风雪寻夫”,春莺踩着圆场出场。
裙摆旋开,像被风卷着,她身子微微前倾,眉心里头锁着一股急——寻夫的人,雪压着肩,步子却不肯慢。
到了卧鱼那一下,她身子矮下去,水袖顺着膝头滑开,又缓缓起来,像雪地里扶着枯枝挣扎站起。
末了那句“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”,水袖叹气似的抖开,把那股苦里的韧,一字一句送到台下。
台下静了一瞬,好声才起来,不是炸雷似的喝,是缓缓涌上来的,像水漫过堤。
春莺听见那声好,眼没抬,水袖收得稳稳的——名气是台上一场场磨出来的,不是谁喊出来的,这句她记死在心里。
散了戏,春莺在侧幕卸妆,听见前头秦老跟人说话:“这丫头,台上那股活人劲儿,如今的角儿里少见。苦不是装出来的,是她自个儿身上带的。”
春莺拿卸妆油擦着额角的油彩,没回头,可这句话她记下了。
后台门帘一掀,探进一张熟脸——小换。
她穿着群艺馆的工作服,见春莺卸了妆,笑:“春莺姐,可算见着你了。”
春莺一愣,随即笑了:“小换?你咋来了。”
小换把一兜子花生搁戏箱上:“群艺馆离这儿不远,我听说你挑大梁了,过来瞅瞅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心里头那点热,说不清——离开戏校这些日子,同窗各有各的去处,能在城里碰着个旧人,不易。
小换坐下,絮叨起来:她在群艺馆教人唱歌排节目,日子清闲;大梅分去了邻县剧团,听说熬成了青衣,戏报上也有了名儿;莲子退学回了乡,跟着她爸学了门手艺,去年嫁了人,来信说日子还行。
小换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,打量春莺:“当年戏校里,属你闷头练功,我没想到,最出息的竟是你。”
春莺笑:“啥出息不出息,就是唱戏。”
小换摇头:“不一样。你是真把那条路走到底了。”
春莺没接,只把花生剥了一颗——同窗几年,各自散在四方,有人在台上,有人回了村,都过自个儿的日子,她替她们高兴,也替自个儿庆幸:这条路,她走下来了。
苏韵的小生路数她早摸熟了,俩人在台上怎么接,闭着眼都顺。
台上转身落了空,春莺身子一晃,苏韵在旁侧极轻地扶了她肘弯一下,没叫旁人瞧见——这不用言语的照应,从戏校一直用到今儿,接了多少遍,彼此都晓得。
春莺懂,这份情谊是从戏校一路带到这儿的,一个人扛大梁,也不慌。
末了一声好,春莺冲苏韵眨了下眼,苏韵把铁球揣回兜里。
来得最勤的生脸里,有个中年男人,总坐前排靠边的座儿。
穿得齐整,藏青夹克,头发梳得服帖,不像一般看客那么随便。
他姓陈,开古董铺子的,本就是个曲剧老票友,年轻时也跟着胡琴哼过两段,如今做了古玩买卖,有了闲钱,就常来剧院听戏。
头回看春莺的《风雪配》,他坐在那儿没动,戏散了人都走净了,他还坐着,望着空了的台子出神。
旁人问他,他笑一下:“这花旦,有股活人的劲。”
往后几场,陈志强场场来。
他不在台口堵人,也不像有些票友散了戏围着角儿说话,就安安生生坐前排,看完了,有时候去后台门口站一站,也不进去。
春莺卸了妆出来,撞见他在巷口,他点点头:“今儿那段雪夜诉冤,怨而不怒,唱进去了。”
春莺认生,只浅浅一笑,应了声“您过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