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厅门口那块小黑板,今儿换了新内容。
孙师父用粉笔写着:团里排全本《风雪配》,下月彩排,主角春莺,小生苏韵,配演另定。
黑板底下压着一摞油印的新戏本,纸边还毛刺刺的,墨味儿冲鼻子。
春莺一眼扫到自己名字列在“主角”底下,心口那一下热了——头回下乡挂头牌是顶替,这回不是,是从头挑大梁,名正言顺的“主角”俩字。
她拿指头蹭了蹭那行字,粉笔灰白了一指腹。
她把那摞戏本最上头一本抽了,翻到头一页。
《风雪配》她早熟,何老师早先教过折子,踏雪圆场“轻、透”,可那会儿是学,这回是挑整本。
她想起头回下乡土台那会儿,勒头都勒不利索;又想起挂头牌那几场,红娘俏里带怜,陈三两苦而不惨——都是配角里挑出来的活,如今要一个人把一台戏扛起来,肩上那分量,到底不一样。
回到宿舍,她把戏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把自个儿的词儿勾出来。
戏本也得齐整,上台的人更不能含糊。
窗外头,团里那架紫藤正旺,花串垂着,风一过,影儿在青砖上晃了晃——她望着那影儿,想起进团头一天孙师父那句“角儿扎堆,你排后头,急不得”;一转眼,她竟排到前头来了。
紫藤的影在青砖上慢慢移,像把日子也一点点挪到了这儿。
头几回排练,春莺比往常更较劲。
全本比折子长,词儿多,身段一处接一处,她怕忘,怕飘。
这回排《风雪配》全本,团里请了何老师来给说几场戏。
他往常远远看一眼就走,这回站住了,看她走圆场:“腰是根,胯是轴,主角更得稳,你一晃,满台都跟着晃。”
周师傅在旁边理行头,抬眼笑一下:“主角不是名头,是担子。你担得起,台下才认你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这句话记死了,拿铅笔在戏本边角上记了“担子”两个字。
有回排到“雪夜诉冤”那场,是一大段独唱,要一个人站台上,把满腹的委屈咽下去又吐出来,怨而不怒。
春莺头几遍唱,要么太软,像哭;要么太硬,像怨。
何老师摇头:“主角不是把苦往外倒,是让台下人替你疼。”
她回去把词儿一句一句嚼——戏里的苦不是一下倒尽的,是慢慢地、稳稳地,唱进人心。
再排,何老师“嗯”了一声。
春莺听见那一声,肩膀松了半寸,可手还攥着戏本角,没敢全松。
苏韵在当面,小生步子早走熟了,可这回对的是全本,俩人得从头合。
排“风雪寻夫”,春莺踩圆场脚底发飘,苏韵铁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脚尖悄悄一垫地,没出声,把她的飘兜住了——这手照应,从戏校到下乡,俩人接了多少回,全不用开口。
春莺懂,这默契是台上一回回喂出来的,挑大梁也不孤。
她冲苏韵点点头,苏韵把铁球揣回兜里,两个人接着走下一场。
水袖甩出去,收回来;卧鱼下去,起来;圆场踩实,不飘。
护手油从包袱里掏出来,抹在手背——周姨那瓶,省着用,可排练多,手干,她没省。
手背那道口子早长平了,皮肉粉粉的,是这一年多、一回回台下磨出来的。
她想起妈补衣裳的理——破洞喂密了,衣裳还能穿;唱戏的功,也是这般,一回回走,一回回稳,急不得。
她对着镜子把水袖又甩了一遍,看镜里的人影稳不稳,直到影子里的肩不再晃。
头场彩排定在下旬。
那几日,春莺觉着自个儿像上紧的发条。
白天排,傍黑加练,夜里在床前走台位,闭着眼数拍子。
同屋的学员笑她:“主角还这么磨?”
她笑一下,没答。
她的底子是肯下笨功,补录进来那阵,榜上无名,排着候补,天天怕名单下来没她;如今唱主角,更不敢松。
何老师说过,“月月考年年筛,别松”,这话她记着。
傍黑,她一个人留在排练厅,把“风雪寻夫”
那段走了十来遍,苏韵来叫她吃饭,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说:“你这回,是真挑得起来了。”
春莺抹了把额头的汗,笑:“还差得远。”
可心里那点热,是实的——头回傍黑加练,苏韵拉她压腿,她筋硬得咬牙;今儿苏韵说她“挑得起来”,不是夸,是这一路磨出来的。
彩排那日,后台勒头,她自个儿服帖了,勒完拿周姨的护手油抹了手背,手不干不裂。
苏韵在当面给她压水纱,动作轻,像早先戏校头回扮花旦那回。
镜里那个人,粉一匀眉眼一抬,竟有了角儿的样——比挂头牌那几场,又多了一分沉。
今儿不是顶替,是她的戏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,那人不笑,是戏里的春莺,她把那点笑收了,换上戏里的神。
锣声一响,她提裙上场。
风雪里那几步,她走得轻,走得透,像踏在真正的雪上。
词儿烂熟,可今儿不是跑龙套的宫女,不是顶替的配角,是台上挑大梁的那一个。
她想起李姨说的“眼要有戏”,主角的眼,得把满台带活;她把那股活人的劲放出来,不抢不缩,该怜处怜,该硬处硬。
苏韵在台边接着她,小生一揖,话头就递了过去,俩人一来一往,像戏文里患难与共的一对。
台下静了一瞬,才有人喊好。
正式上演那场,春莺比彩排还紧。
头回从头挑梁,台下坐的不只是乡亲,还有团里的老前辈、城里的票友。
她手有点凉,苏韵在旁边,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,她稳了。
锣响前那一刹,她闭眼,想起进团头一天孙师父的话,想起挂头牌时乡亲的那声好,想起妈在灯下补衣裳的针——都是一针一针的活,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角儿。
眼一睁,是该她上场了。
上台,入戏,风雪寻夫那段,她走圆场,卧鱼,把那点苦里的韧一句句送到台下——跟妈那句“衣裳破了就补,别将就”一个理,落到难处,不瘫,慢慢补。
台下静了好一阵,才有人拍巴掌。
前排坐了几个生面孔,戏散了没走,隔着台口望了春莺好几眼——她没在意,只当是多看了出好戏的人。
可这类面孔,往后一场比一场多,这是后话。
戏末,她头回独个儿谢幕。
往常挂头牌,是跟苏韵并排出来,今儿她是主角,头一个被孙师父推到台前。
台下“好”声一片,有人还喊了她的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