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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新房里的旧东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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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纸刚泛白,新房里还静着。

床头那张床,是公公收拾新房时打的,柞木,结实,床尾还钉了个小隔板。

春莺把自个儿的东西往隔板上归置:戏本摆左上,护手油摆右上,床下那双旧棉鞋,鞋尖对准床沿,一点不歪。

建军睁了眼,见她摆,笑:“你这人,东西比人齐整。”

春莺白他一眼:“上台的人,东西能乱?”

她嘴上嫌,手底没停。

天还蒙蒙亮她就起了——团里早功不能误。

建军比她起得晚,厂里八点上班,听见她动静,翻个身,含糊应了一声。

公公病退在家,腰上总不大舒坦,这会儿也起来了,在院里慢慢挪步、活动筋骨,顺带看春莺归置。

一家人的早起,各忙各的,可屋里的空气是暖的。

灶屋是春莺抢着收拾的。

婆婆说“你练你的功,饭我来做”,春莺不肯:“我早功完回来做晌饭。”

她洗碗,碗扣在架子上,底朝天,不存一滴水;地拖得净,灶台抹得亮,连水缸沿都揩得没水渍。

妈说的“人可以穷不能邋遢”,进了李家门,更得讲究。

她洗碗,婆婆在灶台边剥蒜,说“你妈教你这样齐整?”

春莺说“我妈教的”。

婆婆点头:“你妈是个利落人。”

婆婆看在眼里,跟公公念叨:“这丫头,齐整,跟她妈一个样。”

春莺听见,心里头暖——婆婆这话,跟她早先一个调,可如今是夸儿媳妇了。

她想起妈在柳溪村,锅碗刷得能照见人影,家里再难,铺盖也齐整——这毛病,她带了过来,如今在李家派上用场。

头回蒸馍,面没发开,蒸出来硬邦邦,啃一口硌牙。

建军咬了一口,笑:“你这角儿,蒸馍还差着火候。”

春莺不服,又试一回,面发足了,碱放得准,馍暄乎,掰开里头蜂窝眼匀匀的,建军连吃两个,嘴角沾了白沫。

婆婆笑:“俩伢子,较上劲了。”

春莺想起自个儿在柳溪村,妈蒸馍也是这般,面要发足,火要候准,差一味都不成——过日子跟蒸馍一个理,急不得,得等面自个儿发起来。

那回她站灶屋门口,看锅沿冒的热气,忽然觉着,这新家的日子,也跟这团面似的,得慢慢揉,慢慢发。

早功在团里练功厅。

春莺勒头、压腿、圆场,一样不落。

勒头那根绫子,她缠得比旁人紧半分——角儿的名儿在墙上,疼在自个儿头上。

压腿,腿抬过头顶,筋硬的人,疼得牙酸,可她不哼,练功厅里别的学员看她,有小的嘀咕“春莺姐结婚了还这么拼”,她听见,不理会,腿抖着也压到底。

圆场走起来,裙摆旋开,脚底踩实,一步不飘。

孙师父点戏,头一个还想到她;周师傅在衣箱房抬眼,远远看一眼,笑一下走。

这周师傅,新近才做了她的婆婆——头几日拜了堂,在戏台上手把手教过她勒头,回了灶屋又给她添饭,台前灶后都是那一个实心人。

她记着“月月考年年筛”,成名了也不能松——名声是磨出来的,不是贴墙上贴出来的。

结婚没让她松半分劲,反倒多了一层牵挂:唱好了,李家脸上有光,自个儿也踏实。

傍黑加练,苏韵来,铁球在手里转,俩人对一遍《风雪配》。

排练厅墙角,如今调弦的是小郑——当年县剧团那个常来戏校帮手的学徒,跟师父学了几年弦,弦上能挑大梁了。

郦城团招弦师,他一考就中,县团那边才放了人,如今台上有他一席。

他听苏韵笑春莺“结婚了圆场还这么稳”,手下弦没停,心里头却翻过旧账:那声“郑师兄”的谢,他记了好几年;如今苏韵自个儿也成了家,少年那点心思,早搁下了,只剩下台上台下这份熟。

弦音顺着,跟台上的人走,他觉着,这样挺好。

苏韵笑她:“结婚了,圆场还这么稳?”

春莺笑:“戏又不是建军教的。”

苏韵“嗤”一声,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,俩人笑作一团。

苏韵又问:“新婚咋样?”

春莺想了想,说:“平淡,可踏实。”

苏韵点头:“你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俩人对完戏,春莺把那句“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”又走了一遍腔,尾音沉半分——孙师父点过头的,她记着。

苏韵看她,说:“你这人,唱戏比过日子在行。”

春莺笑:“过日子也得过。”

苏韵拿指节敲了敲桌沿:“过日子你可得上心,别光顾戏。”

春莺点头,记着——戏和日子,两样都得顾。

苏韵又说:“往后有了娃,你更分身乏术,这会儿趁没拖累,戏得磨瓷实。”

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这句话收进心里——苏韵这话,是过来人。

她比春莺早成家,娃都会满地爬了,返团唱戏,娃撂给她婆婆,台上台下两头顾,戏也没误。

团里李姨见她结婚了还这么拼,笑“春莺,你这新媳妇,比没结婚还狠”。

春莺笑“戏不等人”。

李姨叹“也是,角儿是熬出来的”。

后台勒头那回,鬓边的片子压得紧,李姨帮她理了理,说“你婆婆待你实,可婆媳终归两样心,你自个儿的戏,是退不了的底”。

春莺记着——这话不中听,可在理。

她结婚是图个着落,可这着落,不能把自个儿的本钱也搭进去。

李姨那句“两样心”,她后来在多少事上咂摸过——婆婆再好,到底是婆家的人;自个儿的根,还在戏台上,在柳溪村妈的那双手上。

回了家,建军早回来了,在院里修个豁了嘴的盆,见她进院,叫了声“回来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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