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纸喜字是周姨找人剪的,贴在师傅家堂屋门上,两扇窗也贴了,红艳艳的,风一吹,角上翘起来。
春莺的嫁衣不多——就一身新褂子,周姨给她裁的,藏青底,领口滚了道浅边,料子不贵,可针脚密。
春莺摸着那褂子,想起妈在灯下,膝上摊着她的旧褂子,就着那点昏黄,把领口绱密,针脚走得密实——那股细稳的劲,周姨这褂子像一个模子出来的。
婚礼前几日,周姨翻出块藏青布,灯下裁了半夜。
春莺去的时候,见周姨眼下放着针线笸箩,布铺在膝上,一针一针绱领口。
银针穿过去,线尾在指尖绕一下,咬断,再引下一针,针脚走得密,不歪。
春莺说“周姨,费心了”,周姨笑:“自个儿闺女出嫁,哪能含糊。”
这话把春莺眼圈说热了——妈远在柳溪村,出嫁的衣裳是周姨一针一线给缝的。
春莺在旁边坐了,帮着穿针递线,看周姨的手,想起妈缝补的样,从不说苦,把一家子的难处一针一针缝实。
针线活儿更是一点马虎不得,领口袖口若走歪了,外人一眼就瞧得出是穷对付。
周姨这褂子,领口滚边齐整,料子虽不贵,穿出去不寒碜。
婚礼头天夜里,春莺在宿舍翻来覆去,不是睡不着,是想着明儿要过的门。
她把《风雪配》戏本摸了又摸,纸页压在膝头——过了门,这戏本还是她的,戏还是她的。
窗外的紫藤影淡淡一层,落在青砖地上。
她想起自个儿从柳溪村偷跑出来,那年也是这么个夜里,枕头底下压着包袱,院里老枣树的影斜铺一地,她咬咬牙没回头。
今儿要过的,是另一道门,可那股偷跑出来的劲,还在。
她在宿舍里,把那身新褂子叠了又叠,藏青的底,浅边的领口,料子不贵,可针脚密得挑不出错。
想起妈给姐姐们缝嫁衣,也是这般,灯下熬半宿,不声不响。
春莺不是娇气的人,可这衣裳是周姨一针一线缝的,穿出去,是李家的人了。
她对着镜子,把纂绾了又散,散了又绾,像要把自个儿也理一理——过了门,戏本还是她的,这她认;可往后,肩上多了李家这一头,她也得认。
婚礼当早,春莺在师傅家堂屋梳头,周姨给她绾了纂,插了支银簪——那是周姨出嫁时的陪嫁,说“老物件,给你压箱”。
春莺摸着那簪,凉浸浸的,沉甸甸的。
娘家来人:二姐三姐带着小妹,是接了春莺的信、又听了周姨捎到柳溪村的话,打柳溪村赶过来,天不亮出门,坐了半日车,到郦城天擦黑,在师傅家歇了一晚。
爸妈年迈,路远没来,捎了话,二姐转述:“爸妈说,闺女出嫁,自个儿珍重,唱戏别累着。”
春莺听着,眼圈热了——爸那句“考不过就回家”,今儿是个念想,不是催命了。
小妹黏着她,要试她的新褂子,春莺由着她闹,小妹手小,攥着褂子角不放,春莺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这么黏着妈。
二姐拉她到旁边,说:“爸妈惦记你,信里写你唱了主角,全村都知道了,说沈家老四有出息。”
小妹插嘴:“姐,你真成角儿啦?”
春莺揉她头,没说话,眼圈又热了。
她心里头庆幸,自个儿没瞒着爸妈就办了——信早写了,周姨的话也捎到了,这亲事,两家都明明白白。
换衣裳时,苏韵帮她理了理领口,笑:“今儿你比台上还齐整。”
春莺脸热,由着她。
苏韵又低声:“往后有人疼了,记得戏别丢。”
春莺点头,心里头那点热,压都压不住。
李叔病退在家,今儿难得拾掇精神,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齐,周姨旁边坐着,眉眼带笑。
孙师父代表团里来了,何老师也来了,远远看了春莺一眼,背着手,没多话,那一下比多少夸都重。
苏韵当伴妈,站在春莺旁边,铁球搁在膝头,一身利落,笑她:“今儿你可是主角,比台上还艳。”
春莺脸热,捶她一下。
礼数从简。
春莺给李叔周姨奉了茶,周姨接了,眼圈微红,拍拍她的手。
春莺嘴张了张,那声“妈”
到底没叫出口——周姨笑着,像是懂,只说:“往后这就是你家。”
春莺点头,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她和建军,从朦胧到应下,到今儿,成了。
建军在旁边,耳根红着,给孙师父敬烟,手还有点抖,孙师父笑着接了,说“好伢子”。
客人散了些,春莺去院里透气,苏韵跟出来,铁球在手里转,笑“这回真成李家的人了”。
春莺笑“可不”。
苏韵正色“你记着,成了家,戏可别搁下——李家待你实,你顾着点应当,可你自个儿的本钱,谁也替不了”。
春莺点头,把苏韵这话跟周姨那句“不催”一块儿收着。
酒席不丰,几样家常菜,团里人闹了闹,也就散了。
几个年轻后生起哄,要新郎新妈碰个杯,建军脸涨得通红,春莺由着他们闹,心里头却踏实——这不是戏文里那种热闹,是实打实的人情。
团里几个老人凑了份子,李姨送了块胰子,说“唱戏费嗓子,手也得顾”;孙师父送了套新头面里的珠花,说“角儿得有角儿的物件”。
早先同屋的姐妹也惦记着——大梅在邻县赶场来不了,托人捎了副新水纱;小换在群艺馆,捎来一句“你俩成了家,台上还是你俩搭对子”。
春莺一一谢了,心里头暖。
新房是李叔收拾出来的,原先堆杂物,刷了墙,打了张床,不大,可齐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