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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喜字旁边空一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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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莺迈入门槛,建军跟在后头,耳根红着,手脚没处放。

她把包袱里的戏本、护手油、旧棉鞋一件件摆好,码得齐齐整整。

摆到戏本时,她顿了顿——这戏本,是她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年带上的,翻得卷了边,如今陪着她成了亲,进了这间屋。

她想起早先偷跑出来那年,是自个儿偷摸走的,爸没认;这回结婚,爸妈知情、二姐三姐都来了,是明明白白办的——两样事,到底不同。

新房也得齐整。

墙上贴了张工农兵宣传画,窗台摆了只周姨插的绢花。

建军在屋里转了半圈,到底没处下手,只把她那双旧棉鞋并到床沿,说“这鞋上台才穿,平日别累着脚”。

春莺看他笨拙,心里那点热又厚了——这人,嘴笨,可心细。

她想起那年头回进师傅家的院,他正蹲着修那把漏壶,她蹲在井台边洗萝卜,一院子的水声;如今成了夫妻,倒像是当初那一下午,早把日子过熟了。

可她也没昏头——这天不是戏文里拜过的天,是她自个儿一步一步踩实的。

戏本还在包袱里,护手油还在手边,旧棉鞋还上台才穿,这些个,是她自个儿这点本钱,谁也替不下。

成了亲,本钱不能丢,这是她跟自个儿定的规矩。

闹完了,春莺去灶屋帮周姨收碗,周姨说“今儿你累,歇着”,春莺不肯——妈教的齐整,碗得扣在架子上,底朝天,不存水。

她洗碗时,想起妈在柳溪村,也是这般,客人走了,一个人默默收摊,从不叫累。

周姨旁边,把剩菜归置了,说“你这丫头,跟我一个样”。

春莺笑,没言语,可心里那股热乎劲,压都压不住。

这些个,不是戏台上的热闹,是实打实的人情,她一一收在心里。

夜里,春莺躺在刚打的床上,听见建军在旁边翻来翻去。

她记起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回那夜,也是一个人,包袱压枕头底;今儿旁边多了个人,气息稳的,倒不孤单。

她伸手,碰了碰他搁在床沿的手,手上有车工的茧,糙,可热。

建军迷迷糊糊攥住她的手,没醒。

春莺没抽,由他攥着——这婚,是她自个儿应下的,不轰烈,可踏实。

院里那架紫藤,叶厚厚叠着,影儿在院里铺了片凉,被月光泡得发软。

春莺傍黑站在院里,望着那影儿,想起妈那双手,针起针落,把破的地方补成不显眼的痕。

她自个儿今儿,也像被妈补进了新衣裳里,成了李家的人。

苏韵在旁边,铁球在膝上转了转,说:“往后可别光顾着过日子,戏忘了。”

春莺笑:“忘不了。”

她把《风雪配》戏本收好,压在包袱底层。

从柳溪村偷跑出来,到今儿成了亲,在郦城有了自个儿的家。

往后有更难的戏,名声起来了,亲事也定了,可戏不能松——周师傅早说过,台上的位置越往前,肩上的分量越重。

也记着何老师那句“唱戏唱的是人”。

戏要唱,日子也要过,两样都得踏实。

夜里,春莺就着灯,给妈写封回信——前儿信里说的亲事,今儿办妥了,二姐三姐都来了,爸妈捎的话她记着。

只报喜,不写李家远、不写想家,写“亲事办了,简简单单,建军人实,周姨待我好,团里戏还唱着,您二老别惦记”。

信纸叠好,边角压平了,塞进包袱。

妈在柳溪村,收到信,准在灯下笑,手里的针都轻快几分。

春莺摸了摸枕边建军的手。

她这会儿还说不清——这新日子,到底是啥滋味。

春莺望着小妹闹着试新褂子的样,忽然想起自个儿大姐出嫁那年。

大姐嫁得远,隔了几个县,出嫁前那年,是家里最爱说爱笑的一个,嘴比麻雀还勤。

头回回娘家,她却低着头,话少了大半,成了个闷声的农村媳妇,连笑都带着拘。

妈那时候背地里叹:闺女出了门,就不是自个儿家的人了,性子也得跟着婆家收。

春莺记着那回,大姐临走前夜,还跟她挤一个被窝,讲婆家那头的难,说着说着就哑了声。

她想,大姐那点爱说爱笑,是叫日子磨进了肚里;如今自个儿也过了门,才咂摸出那句叹的分量。

可春莺跟大姐不同——她有戏,有自个儿挣出来的台,着落之外,那点本钱是旁人夺不走的。

她摸了摸袖口,想起妈给姐姐们缝嫁衣时,也是这般灯下熬半宿,不声不响。

窗外的紫藤影淡淡一层,她把大姐那张低着头的脸,跟自个儿今儿的红褂子,叠在了一处。

小妹在院里,转到新房门口,探头探脑,看春莺嫂子那身新褂子,眼睛都直了。

她小声说“姐,我长大了,也要穿这样的褂子,也要上台唱戏”。

春莺笑“你先好好念书”,揉了揉她的头。

小妹撇嘴,又笑,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,塞给春莺“喜糖,我留的”。

春莺接了,剥开含在嘴里,甜得眯了眼——这丫头,是家里最小的,心眼也最小,可最实心。

小妹在院里追着那对红喜字跑,说“姐,这字真红,像戏台上的灯”。

春莺倚着门框看她闹,心想,自个儿这桩亲事,连小妹都跟着欢喜,倒不孤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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