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饭的窗口排着队,碗筷碰得叮当响,后头两个学员的嘀咕,顺着热气飘过来。
“听说了没,春莺跟周师傅家老大好上了。”
“啧,住师傅家,近便,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。”
春莺手一顿,没回头,端着碗到角落坐下。
那“高枝”俩字刺她一下——她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村丫头,凭啥攀高枝?
可从旁人嘴里听来,她跟建军的事,倒像是奔着师傅家去的。
她扒了口饭,没滋味,可没回头。
嘴长在旁人脸上,她管不着。
话是风,刮过去就完了。
可风刮得多了,也扎人。
往后几日,春莺在团里走,总能觉出几道眼风。
有人当面笑:“春莺,这回可真是自家人了,周师傅疼你,往后戏份少不了。”
那笑里带着点酸,春莺听得出。
有人背过身去,嘀嘀咕咕:“靠师傅攀亲,唱戏的本事还在其次。”
春莺听在耳里,不搭腔。
她记着何老师那句“靠谁都靠不出个角儿”,关系师傅没替她省一步功,主角是一寸寸踩实的。
在台上,没人替她走圆场,没人替她卧鱼,每一步都是她自个儿用功磨出来的。
旁人爱怎么想,由他们。
苏韵傍黑把春莺拉到排练厅角上,铁球在手里转,正色说:“你跟建军,是自个儿愿意的?”
春莺点头。
苏韵打量她:“你这人,我懂。你不是奔着攀高枝去的。可你要想清楚——你跟他,不是戏文里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,是就近搭伙。搭伙过日子也成,可你这心思全扑在戏上,他受得了不?”
春莺说:“他早讲过,我唱我的,家里头有他撑着。”
苏韵歪头看她:“男人嘴上的话,过了门才知道真假。我不是拦你,是怕你懵懵懂懂就定了,回头闹心。”
苏韵又说:“你自个儿掂量,我不是不乐意。就是——你往后赶场,他一个人在家,日子长着呢,你顾得过来不?”
春莺笑:“你当我还是戏校那丫头?我自个儿掂量过。在郦城,我举目无亲,就你们家是亲的。建军知根知底,人实,不花哨。我不是轰烈的那路,就近有个着落,挺好。”
苏韵听她这么说,没再数落,只拍了拍她的肩:“你自个儿拿准就好。我是你搭对子的人,你不跟我说,我跟谁说?往后他敢欺负你,我拿铁球砸他。”
春莺笑出了声,眼眶却热了——苏韵这话,旁人再怎么夸,也重不过。
团里上了岁数的,看法不一样。
李姨在后台理头面,跟春莺说:“就近好。师傅家知根知底,你一个外乡丫头,在郦城有个靠,唱戏也安心。”
李姨又补一句:“男人嘛,实诚顶要紧,嘴甜的靠不住。”
孙师父点戏的时候,也照旧点她,没因这事儿偏着谁——有回新排一出苦旦戏,他拿着戏单问:“这段,春莺来中不中?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接了。
周师傅在衣箱房,春莺去取行头,她抬眼笑一下:“成了就好。师傅家的人,自个儿人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心里头踏实——团里这些老的,看的不是她攀了谁,是她唱戏的功。
主角不是名头,是她一寸寸踩出来的,这事儿,团里的老辈心里有数。
外头的闲话,说到底是妒,不是错——她从补录末位爬到今儿,被人比下去的滋味,自个儿早尝过,如今轮到别人尝,她不恼,只更把功往深里磨。
可也有不饶人的。
彩排完,团里一个早先也算花旦苗子的同行,在走廊撞见她,皮笑肉不笑:“春莺,如今可是师傅跟前的红人了。”
春莺浅浅一笑:“说笑,我唱我的戏。”
那同行噎了一下,扭头走了。
春莺没往心里去——她从补录末位爬上来,被人说惯了,嘴长在旁人身上,她管不了。
那点酸,她懂——早先人家也是团里数得上的花旦苗子,如今春莺唱了主角,心里头不舒坦,话里带刺,正常。
人在台上,被人比下去,谁都不舒坦,她春莺当初不也这般?
周姨那边,春莺去了,周姨拉她坐,笑:“团里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自个儿争气,谁也说不着。建军性子闷,可人实,过日子踏实。”
春莺点头。
周姨又说:“你俩的事,不铺张,简简单单办了就行。你娘家远,可该知晓的得知晓——我也给你爸妈捎了话,这门亲事两家心里都明镜似的,不兴瞒着长辈。我来张罗——喜字我找人剪了,堂屋窗户都贴得上。你那身褂子,我量了尺寸,藏青底,领口滚道浅边,料子不贵,可针脚密,耐穿。”
春莺眼圈微红:“周姨……”
周姨拍拍她的手:“叫啥周姨,往后叫妈。”
春莺愣了下,嘴张了张,没叫出口——这声妈,她得过了门再叫。
周姨又说起自个儿当年出嫁,也是这般简简单单,一床新被、一身新褂子,过的就是日子,不是排场。
周姨说这话时,膝上搁着没纳完的鞋底,锥尖挑开布层,抽了线,慢工细活地纳,那股不声不响的劲,跟她自个儿当年缝嫁衣时一个样。
春莺看着,想起妈在柳溪村,也是这般,灯下就着油灯,把姐姐们的出嫁衣裳一针一针缝出来,针脚走得密,不声不响——那股细稳的劲,周姨这双手,一个样。
妈教过她,针线活儿马虎不得,领口袖口走歪了,外人一看就知是穷凑合。
周姨这褂子,领口滚边齐整,料子虽便宜,穿出去不寒碜——周姨待她,跟妈待闺女一个样。
周姨说:“建军在厂里,挣死工资,可人实,不胡来。建军随他爸,闷,可心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