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屋飘出棒子面粥香,周姨就着那香味,针锥扎进厚布,扯出线,一下一下纳鞋底。
春莺再去师傅家,放了包袱,先去里屋看了眼李叔——病退后他腰上的毛病总犯,这会儿躺着,起不来身。
春莺说“李叔,今儿好些没”,李叔“嗯”一声,拍拍床沿让她坐,没多话。
春莺想起自个儿刚来师傅家那会儿,李叔身子骨还硬朗,手艺是厂里数得着的,如今连下地都难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周姨留她吃饭,春莺帮着择菜,周姨忽然说:“春莺,你自个儿唱戏挣的,往后这家里头,你得多为着点。”
春莺手一顿,笑:“周姨,我自当这是自个儿家。”
周姨笑:“你这孩子,实在。我不是逼你,是实话——你李叔退了,厂里那点补还抵不上药钱;建文还没个正经事,建梅还念书,开销大;建军那点死工资,顾得住自个儿就不错。你唱戏挣得多,李家往后有指望,是托你的福。”
这话,周姨说得很自然,像说“今儿粥熬稠了”一样家常。
可春莺听在耳里,微微一怔。
从前周姨待她,是师傅待徒弟,是干妈待干闺女,那好是干净的好,不掺别的。
这会儿,这好里多了一层——她是“李家的人”了,她的戏份钱,是李家的指望。
不是周姨算计她,是这家里头,师徒的情分,到底落到了过日子的账上。
春莺帮周姨去合作社买盐,周姨塞给她两毛钱,说“你跑腿,自个儿买块糖”。
春莺推回去,说“周姨,我自个儿有”。
周姨不由分说,又塞回她手里,笑“你这孩子,实”。
春莺出了门,捏着那两毛钱,没花——她想,周姨待她好,可这好里头,早把她的收入算进了李家的账。
周姨是直肠子,家里头实在难,才把指望搁她身上——这话她听明白了。
她不恼,可心里头那道线,划得更清了:她愿意顾,可这顾,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
她自个儿也是从苦里过来的人,懂一家子指着一口粮的难。
可她记着:自个儿唱戏,是为了自个儿在郦城站住脚,不是为了填谁家的窟窿。
李家待她不薄,她记着这份情;可这情分里的往来,得她心甘,不能成了套住她的绳。
这一层,她心里头悄悄划了道线。
她捏着那两毛钱往回走,想起周姨早先塞她的那盒雪花膏,也是这般,嘴上不说,手先递过来——从前她只当是师傅疼徒弟,如今细想,才觉出那好里多了一层意思:你唱戏,手金贵,手金贵,挣的也就金贵,这金贵,迟早是李家的——这层意思,周姨嘴上没说,账本上却记着呢。
可她记着妈的话:人穷,账不能糊涂。
春莺从团里领了工资和补贴,厚厚一沓,比上月又多出几张。
她没声张,只把自个儿留的那点塞进蓝布包,余下的,月月给娘家寄,剩下的,才肯花在自个儿身上。
这会儿捏着那蓝布包——这包里的票子,是她一场一场唱出来的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李家待她实,她愿意顾;可这“顾”,得她情愿,不能成了该尽的本分。
这体面,先是自个儿站住了,再是顾得上旁人——这条线,她心里头划得清清楚楚。
饭桌上,周姨又跟建军说:“你媳妇——哦,还没过门——唱戏辛苦,你多疼着点。”
建军憨憨“哎”一声,扒了口饭。
春莺低头喝粥,想起自个儿头回应下这事,也是冲着“一家人”这话。
可从“徒弟”到“自家人”,中间隔着的,是这明明白白的往来。
傍黑,春莺帮周姨刷碗。
周姨忽然叹:“你李叔这身子,怕是熬不出啥名堂了。往后这家里,就指望你和建军俩。”
春莺“嗯”一声,没接那“指望”俩字。
她把碗摞进碗架,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——周姨的灶台常年油腻,她擦得仔细,角角落落都蹭到,连灶眼边的油垢都抠了。
周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“你这手,干啥都细致,倒像你妈教出来的”。
春莺没接话,只把抹布洗了,搭在管子上。
她想,自个儿是愿意顾李家的,可这顾,得有个边——她偷跑出来唱戏,先为的是自个儿和娘家,再才是李家。
这先后,她不能乱。
李叔在里屋咳嗽了两声,春莺进去看看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李叔拍拍她的手,说“委屈你了,进这么个家”。
春莺笑“李叔说啥呢”,把床头那碗温水递到他手里——李叔手颤,接过去抿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她想,李叔是明白人,自个儿这身子骨不争气,家里头难,才把盼头搁她身上。
她不怪,可也更警醒:这家里头,李叔病着,周姨实心,俩小的要养,建军那点工资不多——她唱戏的收入,是一根独木,撑着一大家子的桥。
她愿意当这根木头,可当木头也得留神,别让人把自个儿压折了。
她帮周姨晒被,周姨从被里抖出件旧袄,是建军爸早年穿的工装,袖口磨得发亮。
周姨说“建军他爸在厂里那会儿,是顶能干的老师傅,工资高,街坊都羡慕”。
春莺“嗯”一声。
她记着这话——往后周姨也会拿这话比建军,说“你公公那会儿一个月顶你建军俩月”。
这对比,她这会儿就觉出分量了:李家指望着她,可她嫁的不是个能顶门的男人,是个顶了班却顶不出名堂的小工。
这念头一闪,她没深想,只把那件旧袄叠了,搭在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