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旧袄搭在绳上,风一吹,袖口磨亮处一闪一闪,像把李叔当年的能耐,照进她今儿的眼里——那能耐,她没见过,可这会儿,全沉在她肩上了。
她路过厂门口,见建军下了班,跟几个后生蹲在墙根闲扯,笑得没心没肺。
她站了会儿,忽然替他有点可惜——李叔当年车个零件,一丝一毫都不含糊,下了班还把图纸带回家琢磨;建军呢,钟点一到就甩手,活儿全丢在厂里。
又想起建文,机灵,书念不进去,倒比建军会来事。
李家两个小子,指望都落不到他们身上——周姨那份盼头,全挪到了她这个唱戏的丫头身上。
春莺把这点看在眼里,没说破,只把脚步放轻了,怕惊了墙根那堆笑。
她没觉得周姨算计她——周姨是实在人,家里头难,嘴上就直。
可她自个儿心里头那扇门,这回是真明白了:师徒的情,干净;往后真成了婆媳,里头就掺上了过日子的利。
这利,不脏,可她心里有数。
回了团,春莺把今儿周姨的话在心里过了遍。
她不怪周姨。
这人直肠子,难处都写在脸上。
可她也更清楚了:嫁进李家,不单是跟建军搭伙,是进了另一本账。
这本账,她得自个儿拿捏,不能让“自家人”这层亲,把自个儿唱戏的本钱也裹进去。
她去邮局,给娘家寄了钱,站在那绿门脸的邮箱前——这门亲事,爸妈知晓了,周姨那头也点了头。
她跟建军说定,挑个日子,简简单单办了。
院墙边那棵老槐,风一过,叶子哗啦啦响。
她想起妈补过多少回破衣裳,从没嫌过烦,破处补密了,外人瞧不出痕。
人也是,闲话像破洞,一处一处补,不理会,闲话自个儿就淡了。
她跟建军的事,团里说归说,她自个儿拿准了,就不飘。
爸妈那头知晓了,周姨那边,喜字也剪了。
她想起二姐出嫁那年,妈也是这般,把件新衣裳改了又改,袖子长了半寸都不肯将就——嫁是大事,衣裳尚且如此,何况人。
她跟建军的事定了,可那“定”字底下,还压着李家的指望、娘家的开销、她自个儿的台——三样,一样都不能丢。
她不怕压,怕的是压久了,忘了自个儿是唱戏的,把台也搁下了。
这念头一起,她反倒定了:台上台下的活计,都是她自个儿挣的,谁也不欠谁。
她想着李叔那句“委屈你了”,想着周姨那句“往后就指望你”,想着建军蹲在墙根那点没心没肺的笑——这一家人,各有各的难,也各有各的好。
她进了这扇门,是要把这日子,一样一样过瓷实的。
她站在邮局门口,风把衣角掀起来,心里头那点乱,反倒静了——这门亲事,她拿准了,旁的闲话,吹不散。
夜里,她把下乡的补贴又点了一遍,叠进蓝布包。
心不能没了自己——账得算清,人得站直,这两样是底线。
妈打小教她的话,她不敢忘——这钱是一出戏一出戏唱出来的,花在哪儿,心里头得有数:娘家的月月照寄,李家的药钱顾上,自个儿留的够添置行头,一样一样,都掂量得清。
亲事定下了,可她心里头那本账,师徒是师徒,婆媳是婆媳,中间的线,她一笔一笔,划得更清了。
这条线,她只画得出前半段——后半段,要进了那扇门,才知道往哪儿落。
李叔在里屋,听着外头春莺刷碗的动静,手在床沿上摩挲着那把旧卡尺。
卡尺冰凉,尺身磨得发亮,是他干了一辈子车工的倚仗——差一丝装不上的活,他从不将就。
他想起早年在厂里,工件公差不超一根头发丝,徒弟们怕他,可服他。
如今腰垮了,人退了,家里头这杆秤,悄悄挪到了春莺肩上。
李叔不是糊涂人,自个儿这身子骨不争气,俩小子又指望不上,才把盼头搁在儿媳妇身上。
他拍了拍卡尺,心里头那股轴劲,倒像是隔着年月,又醒了一下。
建军随了他爸的实,却没接着这股轴——修个盆修个车肯下力,正经事上却松了劲。
李叔把卡尺搁回枕边,叹了口:这家里头,往后得靠春莺这丫头,把这根弦绷住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张旧图纸,是早年车的一个零件,边角打着样,看了半晌,又原样收好。
窗外的老槐叶子哗啦啦响,他闭上眼,想着自个儿当年校卡尺的较真,如今全成了春莺肩上的分量。
李叔想起早几年,建军还小,他手把着手教那伢子认卡尺,说“差一丝,活就废了”。
建军那时眼睛亮,肯学,可到底坐不住,学了皮毛,就嫌闷。
李叔叹:这卡尺的皮毛,建军守住了;可那股差一丝不依的轴,他没守住。
他翻过身,听见外头春莺的脚步,轻而稳,像是把这家子上上下下都踩实了。
李叔心里头那点沉,微微松了——春莺这丫头,比他有劲,比建军有劲。
他想起自个儿当年,也是这般不服输,如今腰垮了,那股劲却落到旁人身上,倒也不亏。
窗外的老槐,影儿挪了半寸,他合了眼,把卡尺的凉,留在了枕边。
这一夜,里屋的咳,比往日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