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盆里的水晃了晃,一根红头绳沉下去,胰子的白沫子浮上来。
李建梅蹲在盆边,拿手揉那根头绳——那是上回春莺姐从郦城给她带的,好几回了,颜色还鲜亮。
她想起头回见春莺姐,是自个儿还扎着辫子的年纪——那会儿春莺刚来家里学戏,从柳溪村来,话不多,帮着择菜刷碗,手比她还利索。
李建梅黏她,跟在后头“春莺姐春莺姐”地叫,春莺给她讲过戏台上的事,说花旦穿的鞋底有多厚,说勒头的水纱咋缠,说得李建梅眼睛都直了。
那会儿,春莺是她崇拜的姐姐。
会唱戏,能上台,去过好多她没去过的镇子,讲起外头的事,比书里还新鲜。
可这阵子,不大一样了。
春莺的名声,在郦城戏圈子里一天比一天响。
李建梅不大懂戏,可她听得见。
巷口卖菜的婶子见着她,笑:“李建梅,你未来嫂子那是真出息,东风剧院门口戏报墙,名儿都单另排一行了。”
李建梅笑笑,说“嗯”。
婶子又补一句:“又漂亮又能干,脾气还柔,你哥有福气。”
李建梅还笑,可那笑,在脸上多停了一瞬,才落下去。
她不是不替春莺高兴。
可“又漂亮又能干”这五个字,像根细刺,扎在她心口软处。
她今年十五,正是对着镜子比量的年纪,自知模样平平凡凡,书也念得平平,家里头老拿她跟聪明的二哥建文比,跟能干的春莺姐比。
比来比去,她自个儿像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余。
李建梅在学校里,也常听见人提春莺。
同桌的兰草爱看戏,从剧院回来,眉飞色舞说“东风剧院那花旦,叫沈春莺,我妈说咱郦城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角儿”。
李建梅低着头削铅笔,心里头那点刺又动了动——春莺的名儿,竟传到她学堂里来了。
她没接话,可放学路上,脚步比平日慢了些,像把那点说不清的酸,一步一步踩进鞋底。
春莺来家里,周姨把灶上煨的红枣水倒了一碗递她:“唱戏的嗓子金贵,润润。”
李建梅在旁边,喉头动了动,也想喝一口,周姨转头嘱咐她:“小妹,你那红头绳别老泡,掉色。”
李建梅“哦”一声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不是周姨偏心——春莺唱戏,手金贵,这道理她懂。
可她还是那一下,觉着自个儿被隔在了“要紧”的外头。
春莺在院里教她走圆场,说“腰是根,胯是轴,你试试”。
李建梅学了两下,东倒西歪,鞋带散了,春莺蹲下给她系,手指头利落,三两下就紧了。
李建梅低头看春莺的手——那双手,细长,指节有薄茧,是唱戏磨出来的。
她想起自个儿的手,粗,短,指甲缝里还嵌着墨。
春莺系完,拍拍她的膝,说“脚底下得稳,心才稳”。
李建梅“嗯”一声,没敢说自个儿学不会——不是学不会,是没那股子狠劲。
她站起身,望着春莺的背影,那背影在日头里挺直,像台上有灯打着。
她自个儿,怕是站不到那光里。
这念头,酸,可真。
建军更不必说。
自打跟春莺好上,他话更少了,可眼风总跟着春莺转。
李建梅让他帮着修铅笔盒,他头也不抬:“自个儿弄,哥忙着。”
李建梅嘟嘴,可转念想,哥对春莺好,也是应当的——春莺是哥的媳妇,还没过门,可一家人都这么看了。
她只是有点空落落的:从前哥还陪她弹玻璃球,如今他的热乎,全给了另一个人。
最让她不舒服的,是旁人当她面的那句“你未来嫂子真好”。
好,她认;可那“真”字后头,总跟着个没说出口的“你不如她”。
李建梅自小被家里护着,性子直,不会拐弯,可这回的酸,她谁也没说。
不是不敢说,是说了自个儿都觉着没道理——春莺是真好,她凭啥不痛快?
夜里躺在床上她还想:春莺站在台上,那是真亮;她站在台上,怕是连灯都衬不亮。
这差距,不是努努力就能赶上——春莺是拿命磨出来的,她没那股子狠劲。
她跟院里同龄的丫头闲坐,人家说“你嫂子那名儿,现在戏报上可显眼了,神气”。
李建梅说“嗯,她可认真了”。
人家又羡:“你哥娶着这样的,一辈子有靠。”
李建梅笑笑,没接。
她想:春莺是有靠,可这“靠”,是她自个儿唱出来的,不是旁人给的。
她李建梅,有啥?
模样平,书念得平,连针线都不如妈利落。
这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都臊得慌——春莺待她亲,她咋还比上了?
周姨翻箱底,找出早年给春莺纳的一双旧练功鞋,鞋面洗得发白,鞋底却纳得厚实。
李建梅拿在手里,比了比自个儿的脚,忽然想起春莺说过“花旦的鞋底,得有三寸厚,站久了脚才不疼”。
她把鞋搁回原处,没敢穿——那鞋是春莺的,穿了,像偷了人家的能耐。
她想,连周姨都记着春莺的鞋,可见春莺在这家里的分量。
夜里她对镜梳头,镜里的丫头平平凡凡,她对着镜子比了比春莺在台上那张照片里的眉眼,自个儿先笑了:比不得,就不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