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“不比”,是嘴上说的,心里头那杆秤,早歪了。
春莺来家里,见她对着镜子比量,把那根红头绳系了又解,解了又系。
春莺笑“你这丫头,臭美”。
李建梅脸一热,说“春莺姐,我啥时候能跟你一样,上台亮一回”。
春莺说“你念书要紧,上台苦”。
李建梅“哦”一声,没说自个儿其实羡慕的不是上台,是春莺那股子被人围着夸的劲儿。
她对着镜子,把红头绳系紧,心想:春莺是戏文里走出来的,她是镜子里那个平平凡的丫头——这差距,她认,可认得不甘。
可少女的心,不是道理能压住的。
越是亲的人,越容易拿来比;比了,就越容易酸。
李建梅不懂这理儿,只觉着自个儿有点不对劲:春莺来,她还是亲,可亲里掺了点说不清的隔;春莺被夸,她还是笑,可笑里多了分不自在。
春莺给她带了个小拨浪鼓,说“给你耍的”。
李建梅接了,摇一下,鼓面“咚”一声。
她想说“谢啦”,脱口却成了“你咋啥都想着别人”。
春莺愣了下,笑:“你这丫头,我头回见你就想着你。”
李建梅脸一热,把拨浪鼓攥紧了,跑进屋,没敢看春莺的眼。
她不是不替春莺高兴,可这高兴里,总掺着点说不清的酸——像咬了口青杏,甜里带涩,吐不掉,也咽不净。
她躲进屋,把拨浪鼓搁在枕边,想:我咋说出那话?
春莺又没亏我。
可那句话,像个小虫,在她心口爬。
她想起街坊当她面夸春莺,想起爸妈周姨都围着春莺转,想起哥的眼风全在春莺身上——不是恨,是委屈:好像这家里,有了春莺姐,她李建梅就成了一块不起眼的背景。
建军修好了春莺的自行车,骑出去试了一圈,回来夸“这车轻快,春莺姐骑着正合适”。
李建梅在旁边听见,插了句“哥,那你咋不也买辆”,建军笑“我买它干啥,上班厂里近,走几步就到”。
李建梅“哦”一声,没再问。
她想,哥对春莺好,连人家的车都当自个儿的事;可自个儿想要根新头绳,还得掂量掂量。
不是哥小气,是春莺在哥心里头,占了头一份——这头一份,从前是她李建梅的。
她把这点空落,连同拨浪鼓一起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这委屈,她压下去了。
面上,她还是那个黏春莺姐的妹妹;可心里头,那点酸,悄悄生了根。
她不晓得这根以后会抽芽——会有一天,对着春莺的娃,冷不丁冒出一句“你妈不要你了”的混账话。
这会儿,她只当自个儿是小孩子闹脾气,过阵子就好。
春莺给她梳头,梳到发尾,手指头蹭过她的耳廓,说“你这丫头,耳朵冻得凉”。
李建梅“嗯”一声,没说自个儿心里头那点凉,比耳朵还甚。
春莺的手暖,可那暖,照不到她心里的角。
她把红头绳系回腕上,进了屋——这酸,她自个儿咽了,谁也没告诉,可它像颗没发芽的种,埋在了土里。
傍黑从团里回来,春莺在紫藤架下慢慢走了一圈。
风里藤叶翻了两下,墙角那团影被推得挪了半寸,她想的是自个儿的事。
李建梅在院里,隔着墙,听见她跟哥说话的声儿,低头把红头绳拧干,没出声。
风一过,藤叶沙沙,像谁轻轻叹了口气——不是春莺的叹,是这家里另一个丫头的。
明儿春莺说要去邮局,李建梅想跟去逛逛,可又觉着自个儿去了也是陪衬。
她把红头绳解下来,叠齐了,压在枕下——来日方长,她也有她自个儿的道要走。
明儿春莺去邮局,她不去郦城了,就在院里把墙根那架藤的枯枝剪剪,等春莺姐回来,递杯水也是好的。
周姨在灶屋,隔着窗,把建梅那点不对劲看在了眼里。
她纳着鞋底,心里头叹:这丫头,自小被家里护着,如今瞧见春莺出息,嘴里不说,心思却歪了。
周姨不是不晓得——春莺是亮,可建梅是自个儿闺女,平平凡凡,也是肉长的心。
她想起建梅小时候,跟在春莺后头“春莺姐春莺姐”地叫,那亲热是真的,如今这酸,也是真的。
周姨放下锥子,想寻个空跟建梅说两句,又怕说重了,丫头面皮薄。
她只把给春莺纳的那双旧练功鞋,又翻出来晒了晒,心里头盘算:往后多教建梅两手针线,手上有活,心就不空。
她自个儿当年也是这样,从乡下来,靠一手针线,在李家稳住了,这理儿,她想让闺女也懂。
周姨望着院里建梅的背影,没出声,只把那点当妈的愁,轻轻按了下去。
她想,春莺是家里的福,可建梅这颗心,也得有人拢着,不能叫它荒了。
周姨寻了个空,把建梅叫到跟前,递给她一根新头绳:“你春莺姐带的那个红了,换这根。”
建梅接过,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那点酸,叫妈这一递,化开了一角。
周姨说“你春莺姐是亮,可你也有你的好——手巧,心软,将来错不了”。
建梅眼圈热了下,没让妈瞧见,只把头绳绕在腕上。
周姨摸摸她的头“丫头,别跟旁人比,自个儿的道,自个儿走”。
建梅点头,这回是真点了——她想,妈说得对,春莺姐是天上的星,自个儿是院里的草,草也有草的活法。
周姨看她懂了,转身去灶屋,心里头那点愁,落了地。
她想,这丫头,往后少不得还要酸几回,可只要还肯听,就不算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