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莺点头,想起自个儿在师傅家这些年,建军闷头修东修西,从不声张,这回说出口的话,也是闷了许久的——她信他。
可她也想,这信,是信他的人,不是信他能顶起李家这天。
往后的担子,唱戏的她,得自个儿先扛起来,再拉着这个家走。
春莺走时,建军在院里修着个漏底的盆,抬头看她,眼里有话,又咽下去,只说“路上慢点”。
她回过身,他还立在红漆门口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。
心里那点热,是实的——这人,不轰烈,可踏实。
她路过邮局,又想进去寄钱,摸摸兜,想起这月给娘家寄过了,周姨那边喜事也得花钱,便把兜里的票子又数了一遍——自个儿唱戏挣的,得掰成几瓣花:娘家的,李家的,自个儿留的。
她笑自个儿成了管家婆,可这账,得算清。
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年,她兜里就几张毛票,如今能掰着瓣儿花,是戏给的。
这戏,她一天不丢;这账,她一天得攥在自个儿手里。
闲话归闲话,日子是她自个儿过的。
回团那几日,爸妈的回信早到了——信里爸认了这门亲,妈说只要她踏实就放心,周姨的话也捎到了柳溪村,两头都明明白白。
春莺把那信叠好,夹进戏本,跟汇款回执搁在一处,没再拿出来说,只记在心里。
傍黑从排练厅回来,春莺走到那架藤下,脚步顿了顿。
藤蔓垂着,青砖上一弯浅绿的影铺在那儿,像谁轻轻放下的。
她抬手,指尖蹭了蹭腕上那只护腕——布面的,建军给系紧的,箍得实。
爸妈的回信压在戏本底下,周姨的喜字剪好了,这门亲事,两头都明明白白。
闲话像风,刮过去就完了;她自个儿拿准的,风刮不跑。
春莺把周姨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。
婚事简办,她自个儿也情愿——从柳溪村偷跑出来,举目无亲,结婚不声张,不想叫旁人嚼舌头,说她攀高枝——她一个偷跑出来的村丫头,凭啥攀得上。
她盘算着,就请团里几位老辈和师傅家自家人,不摆排场,不收礼,两床新被、一身新嫁衣,往后的日子就过起来了。
建军那头,她还没细问,可他说的“自家人”三个字,她信。
她想起自个儿头回在师傅家,他修漏铁壶,她洗萝卜,挨着边;如今要成一家人,倒像是命里该着的。
这事儿,她跟苏韵没说透,可苏韵那句“你自个儿拿准”,她记着。
旁的闲话,她管不着;自个儿的亲事,自个儿拿准。
苏韵那番话,她记着。
不是轰烈,是踏实;不是攀高枝,是自家人。
她一门心思在戏上,建军懂,这就够了。
可婚事得办——简简单单,不叫旁人看笑话。
回了宿舍,春莺把《风雪配》戏本摊开,望着窗外的紫藤影。
亲事定了,团里人看法不一,可她自个儿有数。
苏韵提醒过她,她掂量过,不后悔。
她摸了摸戏本封皮上“风雪配”三个字,指腹蹭着纸,像摸着自个儿的命——戏里人风雪里寻夫,她自个儿在郦城,也寻着了个着落。
夜深了,宿舍的灯还亮着。
她将戏本在枕边摆正——明儿头一桩,跟周姨把日子敲定。
日子一定,就是喜事——她这辈子的头一场大戏,不在台上。
孙师父在团里,听见底下人嘀咕春莺攀了师傅家的高枝,只当耳旁风。
他点戏,凭的是功,不是谁家的亲戚——春莺从补录末位爬到今儿,他一折一折瞧在眼里。
那回新排苦旦戏,有人递话,说“人家如今是周师傅的干闺女,您多关照”,孙师父把戏单一摊:“关照?戏台上谁替她走圆场?”
他自个儿也是苦过来的,早年在戏行熬,懂一个理:角儿是磨出来的,贴金的箔子不经蹭。
孙师父背着手,在排练厅后头踱,听见春莺走腔,点了下头——这丫头,腔里那股活人的劲,没因处对象松半分。
他想着,团里这些老的,看的是功;旁人的闲话,风一样,刮过去就完了。
散了戏,他留春莺说了一句“你自个儿争气,旁人说啥都不碍”。
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孙师父这话,跟何老师那句一并记着。
孙师父转身进衣箱房,把她的行头又理了理——这丫头的东西,他向来摆在第一格。
孙师父背完戏单,撞见周师傅在衣箱房理行头,俩人聊起春莺。
周师傅笑“这丫头,是块唱戏的料,如今又是自家人,我放心”。
孙师父说“料是一码事,肯磨是另一码事——她这两样都有,闲话压不垮”。
周师傅点头“团里老的,看的都是功,旁人嚼舌根,由他们”。
孙师父想起早年间,也有角儿因着亲事散了心,末了戏也塌了——他不愿在春莺身上瞧见。
他跟周师傅说“往后点戏,我照旧点她,武戏重的不急,名儿不能凉”。
周师傅“哎”一声,把春莺那身行头,又抚了抚。
孙师父出门,脚步稳——这团里,得有这么个角儿,撑着台面。
孙师父信,春莺这份稳,是从柳溪村那截偷跑出来的夜路里磨出来的,旁人抢不走,也替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