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在灶屋坐了半宿,春莺知道,她是在合计公公的病的法子。
第二日清早,婆婆把春莺叫到旁边,说:“春莺,你公公这病,得有人全天守着。我在戏校教学那份活,本就零碎,如今也教不动了——我寻老秦头说一声,办个内退,把岗位让出去,换得一笔钱,给俺们老李治病。往后,我就在家守着他。”
婆婆去戏校那日,春莺陪着走了一截。
老秦头在教务室,见婆婆来,放下茶缸:“李家嫂子,真想好了?”
婆婆点头:“老李这身子,离不了人,我教不动了。”
老秦头叹气,把内退的表推过来。
婆婆戴了老花镜,一笔一笔画押。
春莺站旁边,看婆婆的手——那手年轻时甩过水袖,如今捏笔有点抖。
表交了,一笔钱缓缓能领,可那每月的教学收入,到底没了。
春莺手一顿。
她知道婆婆在戏校兼着教学,虽不是正经差事,可一月有一笔收入,是李家除了公公工资外的一笔活钱。
这会儿婆婆内退,这笔钱就没了。
可婆婆的话,她挑不出理——公公躺着,总得有人守;俩小的还小,她自个儿又得往外跑场,院里除了婆婆,谁守得住?
“妈,您自个儿拿主意。”
春莺说,“公公要紧。”
婆婆叹:“我这把老骨头,不顶啥用,可守个人还成。你唱你的戏,钱的事,你多担着——你公公那点补,早不够药钱;我内退这笔钱,撑一阵是一阵。”
春莺没应那“你多担着”,只把婆婆的手握了握。
她心里头清楚:婆婆内退,是实在没法子;可这一退,李家原本就紧的账,又少了一块。
婆婆心里头,也不是没掂量。
她在戏校教学那十几年,从教丫头们压腿到教她们勒头,一站半天,腰酸腿乏,可那是她的活钱,也是她的体面。
如今要她自个儿递上内退的表,她背地里抹过泪。
可她看着床上躺着的老李,看着灶屋里记账的春莺,心里头那杆秤,往“家”那头沉——她退了,老李有人守,春莺能腾出手唱戏,这家的梁,就能稳住。
她把那点舍不得,连同老花镜一起,收进了抽屉。
她夜里把家里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从前,李家收入有四块:公公在厂里的工资,病退后只剩一点补、婆婆戏校教学的那笔、她唱戏的工资和补贴、建军顶班的那点死工资。
如今公公倒了,婆婆内退,收入只剩她和建军两份。
而开销,反倒大了:公公住院吃药,建文李建梅的嚼用,婉婉要吃要穿,柴米油盐——哪样不要钱?
春莺的账本翻得勤。
她把收入分三栏:戏钱、建军工资、零碎。
支出分得更细:药、学、穿戴、油盐。
铅笔在“药”
那栏画了长长的道,在“戏钱”上圈了又圈。
她算过,公公一月药费顶她四场戏,婉婉的奶粉顶两场,建文李建梅的嚼用顶一场半。
余下的,才轮到娘家和自个儿。
这笔账,她闭着眼都清楚。
最扎心的是建军那份。
他顶的是他爸的班,可资历浅,技术不如他爸当年。
公公在厂里那会儿,是老师傅,卡尺不离手,工资是老师傅的价;建军顶班,是个刚接班的小工,工资差着一大截。
婆婆私下跟春莺叹过:“你公公那会儿,一个月顶你建军俩月。”
春莺记着这话,如今咂摸,更觉出分量——老公接了班,可这班,不及他爸当年的班值钱。
她心里有数:自个儿唱戏挣的钱,本就顶了家里一大半开销;如今婆婆那笔没了,公公的补不够药钱,建军那点工资月月见底,家里的缺口,眼看着全落到她一人肩上。
李建梅这丫头,心思比年纪深。
春莺登台回来,还带着妆,李建梅扒着门框看,眼里有股说不清的羡,也掺着点不服。
婆婆瞅见,轻拍她后脑勺:“看啥,你嫂子是角儿,你当好你的学生。”
李建梅吐吐舌跑了。
在学校,同桌的丫头凑过来:“李建梅,你嫂子真在东风剧院唱戏?”
她脖子一梗:“那还有假。”
可转过身,又有点不自在——嘴上硬,心里头却清楚,自个儿跟春莺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回家后,她偷偷拿春莺落下的戏本,照着上头的红娘描了两笔,描不像,撇了笔。
这丫头,一面较着劲,一面又忍不住往春莺那条路上瞅。
她不往心里去,角儿是磨出来的,不是羡出来的。
只是那亮闪闪的羡里掺的那点不服,春莺接住了,像接住戏台上一个不稳的亮相——不点破,记着。
婆婆翻出个旧相片,是她年轻时在县剧团登台的样儿,水袖一甩,眉眼含笑。
春莺瞧着,说“妈,您当年也是角儿”。
婆婆笑“配角罢了,哪比得你”,手指头摩挲那相片,眼里头有光。
春莺想,婆婆如今年纪上来,顾着家不登台了,连教学也退了,可那股子戏味儿,还在她身上。
这家里头,婆婆懂戏,公公老实,俩小的要养,婉婉要带——如今俩老的都靠不上,全靠她这唱戏的收入撑着。
团里,春莺是台柱子。
陈桥演《柜中缘》,她扮那机灵小娘子,台下笑成一片。
她一个亮相,水袖甩得利落,虽收着劲,可架势还在。
下台孙师父难得夸了句:“还行,没糟蹋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。
那场补贴厚些,她数了两遍,想起公公的药、婉婉的奶粉,觉得这水袖甩得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