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乡赶场的戏单,一场挨一场钉在墙上。
可那几日,李家院里,有点不对外说的沉。
公公病退在家这些时日,腰上的毛病时好时坏。
春莺刚生婉婉那阵,他还起来逗过一回娃,抱着婉婉,手抖,可眼里有笑。
可出了月子没多久,他腰疼得下不了床,接着咳嗽,夜里喘,脸腊黄。
婆婆请了卫生所的大夫来瞧,大夫按了按,听了听,皱眉:“这不光腰的事,肺也不好,得去大医院查。”
婆婆听了,脸白了白,没当春莺面说重话,只背地里掉泪。
春莺头回见公公,是他还没病退的时候。
那会儿他在机械厂当车工,卡尺不离手,轴一件件车得溜光。
他有个“轴劲”,差一丝都不依,徒弟怕他,可活儿服他。
后来腰坏了,提前病退在家,那把卡尺还挂在窗框上,落了灰。
春莺常看那卡尺,心想:公公这人,轴了一辈子,如今轴不动了,倒叫病给折了。
建军没继承下那股轴劲,这是春莺私下嘀咕过、没敢说出口的话。
春莺傍黑赶回,见婆婆在灶屋红着眼圈剥蒜,问咋了,婆婆说“你公公又犯病,明儿我去趟市医院”。
春莺放下包袱,去里屋看了眼公公。
老人家躺着,身子陷进被里,瘦了一圈,见她来,想撑起,没撑动,只“嗯”一声,手在半空招了招。
春莺鼻子一酸,握住那只枯手——手背青筋暴着,凉的。
她想起自个儿刚来师傅家,公公是机械厂车工,手上的活儿从不马虎;如今连坐起来都难。
有一场在刘家集,春莺唱到半截,忽然想起婆婆白了的脸,腔门一晃,差半拍。
苏韵在旁边一把扶住她胳膊,低声“稳着”。
春莺回过神,把调门拽回来,台下没人觉出。
下台她手凉,苏韵说“你心不在台上”。
春莺笑一下,没说公公的事——戏台上的事,她从不往外头带。
“爸,明儿我陪您去市医院。”春莺说。
公公摇头,气声:“你唱你的,别误了戏。你婆婆带我去就中。”
春莺没拗,可心里头那点沉,落了实——这病,不像往回那样躺两天就好。
第二日,婆婆陪公公去了市医院。
春莺照常赶场,可心悬着。
傍黑回来,婆婆在院里,眼肿着,见她就说:“大夫说了,得住院,慢慢治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没多问,可看婆婆那神色,知道不是小病。
婆婆说:“你公公这身子,怕是得熬一阵。家里头,我这阵子顾不上婉婉了,娃还得你操心。”
春莺说“妈,婉婉我信您”,可心里头清楚:婆婆要守着公公,婉婉得另想办法带——可除了婆婆,院里谁带?
建文还没个正经班,李建梅还念书,自个儿又得跑场。
那几日婆婆几乎没合眼。
春莺半夜起来喂婉婉,总听见里屋婆婆低声说话,像是哄公公吃药,又像是自个儿跟自个儿念叨。
她推门进去送热水,见婆婆眼圈红红,手里攥着公公的衣角,见她来,忙抹了脸:“没啥,你公公这阵子乖了。”
春莺鼻子酸,放下水就退出来。
她懂,婆婆那是怕她操心,可那红眼圈,瞒不住。
那几日,春莺两头跑。
团里一场接一场,城里乡下来回赶;回了家,婉婉在婆婆怀里,婆婆熬红了眼,公公在里屋躺着。
她夜里起来喂婉婉,里屋不时传出婆婆压低的声音,怕惊着娃。
春莺抱着婉婉,站在窗里,眼圈热了——这家里,上上下下,像是忽然被人抽了根梁。
建文李建梅还蒙在鼓里。
李建梅那天举着根冰棍跑进来,喊“嫂子你看我长牙印”,春莺正理药费单,抬头笑了一下。
这丫头正抽条,裤脚短了一截也不管,整天风风火火,还当家里跟往常一样太平。
孩子不懂家里塌了半边天,只当公公睡懒觉。
春莺看着那张无忧的脸,心里头苦——这俩小的,往后怕是要早些懂事。
她把单子压进抽屉,没让娃看见上头的数字。
公公一住院,开销就大了。
药费、住院费,一月月往下掉。
婆婆把自个儿攒的那点钱取了出来,又跟春莺开口:“春莺,你公公这病,得用钱,你手头宽裕不?”
春莺没二话,把刚发的工资补贴留了家用,余下的全递给婆婆。
婆婆接了,手抖:“这钱,往后俺们还你。”
春莺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。
可她心里头算过:自个儿唱戏挣的钱,原就顶了家里一大半;如今公公治病,这笔钱,得像水一样流出去。
药费单攒了厚厚一叠。
春莺有时趁亮数一遍,西药贵,中成药也不便宜,一月下来抵她两场戏的钱。
她不声张,只把数目记在账本边角,铅笔字小小的。
婆婆要瞧那单子,她挡了:“妈,您顾爸就中,这些我理。”
婆婆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,没再问。
苏韵傍黑来,铁球在膝头搁着,听她说李叔病了,沉默了半晌:“你这当妈的,刚返团,又摊上这事。”
春莺笑一下,没说话。
苏韵说“戏你得唱,家你也得顾,别把自个儿熬干了”。
春莺“哎”一声,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