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抱着婉婉立在门槛上,影儿在灯下。
春莺把护手油旧棉鞋塞进包袱,婉婉的褯子叠了,挤好的奶装了瓶,交代婆婆明日。
出门前,婆婆说“去吧,戏要紧”。
春莺应了,骑车顶风走,心想:自个儿这身子才将将缓过,就得顶风跑;可团里等着她,婉婉等着她挣的这份,停不得。
出了院门,风真顶脸。
春莺把包袱往车筐里一搁,推车走了几步又回头——婆婆抱着婉婉还立在门槛上,没动。
那一影儿,她记了好久。
自个儿这身子,出月子才几天,腿还软,骑那么远去团里,腰上像坠了半袋粮。
可她没停,蹬起来,风把头发吹乱,她一手扶把一手理,心想:这回出去不比从前,怀里没娃了,心里却装着娃。
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,她忽然想起柳溪村——自个儿当年从那儿偷跑出来,也是这么顶着风,可那回是逃,这回是奔。
逃的时候举目无亲,奔的时候心里头装着婉婉和团里那盏灯。
到了团里,勒头那一刹,她才觉出虚。
腰是根胯是轴,往日一勒就稳,今儿勒上,肚子那块空落落的,使不上从前的狠劲。
圆场走起来,脚底还踩得实,可转两圈,腿肚子就酸。
周师傅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说啥,过后跟孙师父低声“她这阵子收着点”。
孙师父点头,点戏没点她武戏重的。
春莺应了,可等夜深人静,她又绕到镜前,勒了勒腰带,独自走了一遍卧鱼——腰是根胯是轴,这回没飘。
她记着师父早年的话:身子是唱戏的本钱,本钱亏了,台上的戏就唱不实,不差这一阵。
只是这阵子,真得收着。
她把腰带又紧了一扣。
何老师那句话,她这回才真懂:身子得惜着,戏才能唱长。
进了团里院子,传达室老刘头探头笑:“春莺回来啦?”
她应了。
办公室里孙师父正跟周师傅对戏单,见她进门,把笔放下:“可算回来了,台柱子一走,这《风雪配》缺了魂。”
春莺脸热,说“师父抬举”。
孙师父真就点了她头一场,可特意嘱咐周师傅:“武戏重的先压着,她这身子骨刚将将。”
周师傅点头,眼角带着笑。
春莺懂,这是老辈儿疼她——她出了月子就返团,团里离不得她,家里也离不得她挣的那份。
头一场是《风雪配》,她扮那苦命丫头。
台下黑压压,有人喊“沈家老四!春莺!”,是下乡认得的乡亲,隔着老远摇手。
她心里头那点热,是实的。
腔一开口,熟悉的调门托着她,虚也虚不了——戏文里的人,比月子里的自个儿还熟。
下台卸了妆,腰后垫的枕头洇了汗,她坐着缓了半天才起得来。
苏韵来,铁球在膝上转了转,笑“你这当妈的,台上是角儿,下台是软脚虾”。
春莺笑“你懂个啥”,可笑里带着乏。
散了头场,李姨在后台拽她袖子:“你这刚出月子就上台,不要命啦?”
春莺笑:“戏误不得。”
李姨啐一口:“你这倔丫头,跟当年一个样。”
又从兜里摸出块红糖塞她手里:“补补,别逞强。”
春莺接了,搁在戏箱角上。
那红糖她没舍得吃,回来给婉婉冲了半勺——娃还小,吃不了多少,可那点甜,她愿意给娃。
这红糖经她的手,短了半块,她没多想,只当自个儿舀时洒了——月子里的事,她心里有本账,只是这会儿还没翻开。
在陈桥演完,奶水胀得胸口疼。
她躲到后台灶房后头,拿帕子遮着挤,手笨得很,奶溅了袖口一点。
苏韵跟进来看见,也不笑她了,递块布:“你慢些,急啥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眼圈却热了——自个儿台上是角儿,台下连个娃都伺候不利索。
可挤完那一瓶,心里踏实:这趟的戏钱,够婉婉半个月的奶粉。
赶场的戏单钉在团里走廊墙上,墨笔列着往后俩月常跑的那几处乡镇,角儿还是她跟苏韵。
一场挨一场,她骑着车城乡来回。
在王庄,散了戏,房东媳妇端碗红糖水给她,说“你这奶娃的,还跑这么远”,春莺接了,眼眶热——自个儿在柳溪村,哪想过今儿让人叫“奶娃的”。
她想起婉婉在婆婆怀里,不知哭没哭,奶水胀着,得趁空挤了,免得回去不够娃吃。
夜里回了家,婉婉早睡了,婆婆抱着在怀里,影儿在灯下轻轻晃。
春莺凑过去看,小人儿小嘴一鼓一鼓,她心里那点亏欠,说不出来。
婆婆说“娃乖,没怎么闹,就傍黑哼唧了两声”,春莺“哎”一声,把包袱放下,旧棉鞋摆到床下好拿的地方。
她想起自个儿当年孤身离了柳溪村,举目无亲,如今有个娃,有个家,可这家,刚把娃接回,她就得出门跑——戏要唱,钱要挣,婉婉的奶粉褯子,一笔一笔。
那几日建军还没怎么变。
那晚春莺回来,他竟在院里抱着婉婉转圈,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。
春莺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这男人,话不多,手倒勤,从前修盆修壶的劲儿还在。
他见她回来,把娃递过去:“你摸摸,沉了些没?”
春莺接了,心里那点踏实又回来一点。
可她也觉出,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乏——厂里效益差,他回来常闷头坐半宿,话比从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