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
屋里点着灯,光在墙上一跳一跳,热气裹着一股子血腥气,混着艾草味。
春莺攥着被角的手背绷出青筋,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枕巾上,洇出一小片暗。
接生的孙寡妇在她腿边蹲着,手糙得像砂纸,却稳当:“喘气——别憋着,听见没?喘气!”
春莺就着疼的空当喘一口。
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,又松开。
她想起怀这娃头几个月,心里还总恍惚——跟建军成家,两家都点了头,爸的信里写“成了家就得稳当过”,可她自个儿那根弦,一直没真正落下来。
她嫁的,不算深爱的人。
戏校全女的,出了门只见过师傅家那几个男人,是环境把她推到建军跟前的,不是她自个儿在人群里挑的。
这桩婚,她点了头,人却还飘在半空,像戏台上的云手,好看,踩不实。
“使劲!”
孙寡妇嗓门拔高。
春莺咬住嘴唇,没叫出声。
她这人从小倔,偷跑出来学戏,鞋底磨穿都没掉过泪,这会儿也不肯。
汗水迷了眼,她恍惚看见妈在柳溪村的灯下,针尾在舌尖抿一抿,线头乖乖穿进针鼻,一针一针把她磨破的袖口纳密——妈那双手,总能把破的地方,补成不显眼的痕。
她这回,是要给另一个小性命,当那双手了。
疼又翻上来,一阵紧似一阵。
窗外头,紫藤的枯桩在风里晃,架上还挂着几片老叶,风一过,干巴巴响。
紫藤是她想家的锚,从戏校那年起,每逢心里没着没落的就看它。
这会儿叶子快落尽了,她却头一回觉得,这枯桩底下,是扎了根的。
“出来了——”孙寡妇喜孜孜一声。
一声脆生生的哭,像刚出膛的戏腔,劈开屋里闷了一夜的浊气。
春莺浑身一松,像跑了十里路突然卸了担,眼前发黑,又慢慢亮起来。
孙寡妇把那团红皱皱的小东西托过来,搁她胸口:“看看,闺女,全乎的。”
春莺借着灯,把娃从头看到脚。
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,眉毛淡得几乎瞧不见,嘴唇嘟着,像戏台上小旦噘的那点委屈。
小拳头攥得死紧,像怕这世道欺负她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娃的脸——凉的,她赶紧把手在衣襟上蹭暖了,再碰。
下床,到盆架前,把胰子打了两遍,指甲缝都搓干净了,才敢再拢娃的脚丫。
妈那话——人可以穷,不能邋遢——她从小记在骨头里,如今对着这小东西,更不敢含糊。
“叫啥名儿?”
孙寡妇联抹了把手。
春莺看着娃,脑子里转过妈信里的话,转过爸那句“她自个儿选的道儿”。
这娃随李还是随沈,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——往后事,往后说。
这会儿她只觉得,这小命是她怀胎十月、疼了一夜拽出来的,跟她骨血连着,姓什么,得她点头的。
“婉婉。”
她说,声音哑,“李婉婉。先随他姓李,往后的事……往后再说。”
婆婆周姨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,手忙脚乱搁在柜沿,看见娃,眼角一下子湿了:“俺李家,又添一口了。”
她转身去掀锅,给春莺下了一碗卧了蛋的面,吹凉了,一勺一勺喂。
春莺吃不进,周姨急:“不吃哪来的奶。”
春莺想起自个儿妈,月子里也是这般,把她当瓷娃娃护。
婆媳俩没说多少贴心话,可这碗面,把那点生分,焐软了些。
周姨又翻出给娃做的小鞋,虎头眼,针脚有点歪:“我手生了,早年也纳鞋底,如今家里忙,荒了。”
春莺接过小鞋,心里一动:这家人,原也会针线,只是都让日子磨偏了。
公公没进屋,只在院里挪步,腰弯着——他病退这一向,腰总不争气。
听见屋里那声哭,他在窗外“哎”了一声,像是喘出一口压了许久的气。
那点车工当年的轴劲,竟从褶子里,透出一丝来。
春莺听见了,想起公公在厂里那股较真——那把卡尺,是他半辈子的倚仗。
后晌建军才敢进门,鞋都没换,站在床沿边上看娃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笨得像抱个炮仗:“我、我不敢抱。”
“抱稳了,头托着。”
春莺把娃塞进他臂弯。
建军抱住了。
娃在他怀里忽然不哭,睁了条缝的眼睛看他。
建军咧嘴笑,笑得傻。
春莺看着那傻笑,又想起公公的轴劲——建军手巧,修个车、钉个凳不在话下,可正经事上,那股轴劲他没接着。
这念头她没说出口,只在心里轻叹了一声。
窗外的风,把她那点叹,吹散了。
——她从前对这桩婚事,总还留着三分飘。
那些日子里不是没想过退。
跟建军过,图的是有个着落,不是心动。
团里也有过叫她眼皮跳的后生,可她不敢——偷跑出来的人,经不起再飘一回。
如今娃落了地,退路自个儿断了,她反倒静了。
人有时候,得被一件事按在地上,才晓得自个儿站哪。
娃落了地,哭声实实在在,小拳头实实在在,她忽然就踏实了:都有了娃了,那就接着过吧。
不是多热烈的爱,是脚踩进了泥里,知道往哪下脚了。
这婚,她认了——不是戏文里那般轰烈,是有了这一团小人和一个家,就得往下扛。
产后的头一夜,春莺没怎么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