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所的白墙,墙上贴着“计划生育”的标语,红底白字,边角卷着。
春莺坐在长条凳上,等大夫叫号。
候诊的人多,有抱娃的媳妇,有扶着腰的孕妇,空气里一股来苏水的味。
她这几日反胃,身子发懒,月事迟了,心里头有数,可要亲耳听大夫说,才敢信。
前头一个媳妇查感冒,春莺在旁边等,不急。
她望着那标语,想起自个儿偷跑出来那年,哪想得到今儿坐在这儿等“有喜”。
那年她才十二,包袱压枕头底下,天不亮就出了村,哪有今儿这幅样。
时光真快,一晃结婚了,又要当妈了。
轮到她,大夫按了按,问了日子,说:“有喜了,快两个月了。”
春莺“哦”一声,手按在肚子上,又惊又喜。
喜的是,要有自个儿的娃了;惊的是,这身子沉了,戏咋办?
她想起何老师说的“月月考年年筛”,名声刚起来,正往上走,这一养,怕耽误。
可娃是实打实的,瞒不得。
出了卫生所的门,春莺手还按在肚子上,日头白花花的,晃眼。
她想,自个儿当年从柳溪村跟着剧团走,十二岁,哪想过今儿要在郦城当妈。
街边卖冰棍的吆喝,自行车铃响,都跟往常一样,可她自个儿,不一样了——肚里多了个命,肩上多了副担。
她没急着回团,在胡同口站了站,把这件喜事,慢慢装进心里。
胡同口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面粉铺的甜香,她忽然觉着,自个儿这趟从柳溪村跑出来的路,到今儿,算是落了颗实实在在的籽。
她没敢声张,先回了团,傍黑拉苏韵到排练厅角上,说:“我有喜了。”
苏韵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,瞪她:“真假的?”
春莺点头。
苏韵笑:“你要当妈了!”
又正色:“身子要紧,戏得悠着点。”
春莺说:“我晓得。”
苏韵拍她肩:“你这娃,将来也是唱戏的料。”
春莺笑出声,眼眶却热——苏韵那句话,比旁人多少夸都沉。
苏韵又问她害不害口,春莺说早起干呕,苏韵笑:“我妈怀我那阵也这样,酸的不吃,辣的嫌呛,我爸下工买糖葫芦哄。”
又说:“我怀我家那个小子那阵,吐得比你还狠,吐完照常上台,娃生下来也壮实。你只管放宽心。”
春莺听着,觉着这喜,不是她一个人的。
苏韵又说:“你跟建军,到底是就近的,可这娃是你们俩的,踏实。将来跟我学铁球,我教。”
春莺笑:“别净教她那些。”
苏韵又逗她:“当了妈,可不能再跟戏较真较到半夜。”
春莺点头,记着——这干妈的吩咐,她往心里去了。
回了家,她跟婆婆说。
婆婆乐得合不拢嘴,拉她手:“可盼着了,李家要有后了。”
婆婆又说:“我怀建军那阵,也吐得厉害,整宿整宿睡不着,你公公半夜给我煮碗姜汤面,喝下去才压住。”
春莺听乐了。
公公旁边,难得笑了下。
建军听见,憨憨笑,摸摸她头:“辛苦你。”
春莺说不辛苦,可心里头暖。
那一晚,婆婆多炒了个鸡蛋,搁她碗里,说“补补”。
春莺扒着饭,看着一家人的脸,觉着这喜,是实的。
她跟妈写了信,只报喜,说要有娃了,不写身子沉、不写戏咋办——紧是自个儿受着,不跟妈叫苦。
信里写:“妈,我要当妈了,您也快当姥姥了,还不知是男是女,您闺女在郦城好着呢,身子好着呢,戏也唱着。”
她没写害口,没写身子沉,怕妈惦记。
写罢,笔尖停了停,又添一句“身子还撑得住,戏也照唱”。
她也瞒着——圆场收了劲——妈疼闺女,写多了,妈睡不着。
信寄出,她想,妈在柳溪村接到信的那晚,灯得亮到后半夜——针线活搁在一边,该翻来覆去念那几行字。
这喜,她愿妈第一个知道;可这忧,她自个儿担着。
春莺看着一家人,想起自个儿在柳溪村,妈也这般,盼着闺女好,从不对闺女叫苦。
可忧也是真的。
她唱主角,随团赶场,圆场卧鱼水袖,哪样不费身子?
如今有了娃,戏得悠着。
何老师那阵子受邀来团里给排戏,她跟他说了身子的事,何老师点头:“身子要紧,重戏先少排,养着。”
孙师父也照顾,点戏不点她武戏重的。
团里排一出《断桥》,白娘子有水袖翻扑,孙师父本想点她,末了改了旁人,说“春莺这阵子收着点”。
春莺应了,可心里头不是滋味——名声刚立起来,这阵子一养,怕松了劲。
夜里对着镜子勒头,腹托微微顶着,她摸了摸,想“这身子,是借给娃的,戏得等”。
周师傅在衣箱房,说:“角儿是磨出来的,不差这一阵。娃娃要紧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记下了。这周师傅,自她进了李家的门,回了屋便是婆婆——话是师父的话,人是那一个对自个儿实心的人。
她想起自个儿从补录末位爬上来,靠的就是死磨,这阵子收着,不是退,是换个法子磨。
傍黑站在架下,春莺手按在肚子上。
日头把藤叶晒得打了卷,青砖上那层影淡得几乎瞧不见。
想起妈就着灯苗,针尖咬着线,一来一去,灯苗稳稳地亮着——她自个儿,今儿也要补一个新活儿进肚子里,一个小人儿。
婆婆乐,建军憨,苏韵笑她要当妈。
这喜,是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