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后头几个月,院里的日子看着还顺。
春莺团里早功、赶场、对账,一样不落;建军在厂里车工,早出晚归,回来总问她“今儿唱的啥”。
公公病退在家养着腰,婆婆忙灶屋,李建梅建文进进出出——一家子挤在不大的院里,空气是暖的。
傍黑回来,见建军在院里修那辆她骑车用的旧车,车链子掉了,他蹲着挂,手指头蹭得乌黑,挂上又掉,掉了又挂,折腾半晌总算上了道。
她站了会儿,想:这人,手是勤的,可勤在小事上——修个车、补个盆,顶不了家里的急。
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,他却只守着那张工牌,没想过往外找活。
她把这点想头压下去,进屋放包袱。
新婚嘛,她想,男人总有个开窍的时候——可这时候,啥时候来,她心里没底。
可暖里,渐渐露出点缝。
建军在厂里,是顶他爸的班。
那厂子早年间红火,如今一年不如一年,活儿少,效益差,老师傅们闲得搓手。
建军混在里头,也不琢磨往外找点活,就守着那点死工资,下了班爱跟巷口的后生蹲着闲晃。
傍黑回来,见他跟几个街坊后生蹲在墙根,一人叼根烟,有一句没一句地扯,脚边几个空酒瓶。
看见她,他掐了烟,嘿嘿笑:“今儿厂里歇得早。”
春莺“哎”一声,没多话,可心里头那根弦,轻轻拨了一下。
她不是嫌他抽烟喝酒。
自个儿爸在柳溪村,也抽烟,也跟人蹲墙根。
可她记着公公当年——卡尺不离手,差一丝都不依,那是真把活计当命。
建军没那股子劲,安于顶班混日子,她早看出来了。
只是新婚,她想,刚成家,缓缓,未必是毛病。
建军修那只漏底的铁壶,春莺在旁边看,他拧了半晌螺丝,拧不动,就放了,说“明儿再说”。
春莺想起公公修卡尺,差一丝都要校回来,哪会“明儿再说”。
她没说,可心里头那点凉,又漫了一分。
她想,这男人,不是坏,是没那股子往上挣的劲——公公那股子轴劲,他没接住。
新婚头几个月,她把这凉,轻轻按下去,想缓缓就好。
厂里的消息,瞒不住人。
建军休班,没去厂里,说“轮休”。
春莺在团里,听见巷口婶子跟人唠:“建军这伢子,近来常踩着点晃一圈就回,有时连面都不露,说是轮休,可哪有恁多休的。”
春莺听见,没接话,可心里头那丝凉,漫上来一点。
她给建军捎件厚褂子去厂里,传达室的老头探头:“找建军?他好些日子没来正经班了,天天踩着点晃一圈就走,有时候连面都不露。”
春莺“哦”一声,心沉了沉。
回了家,她问建军,他支吾:“厂里活儿少,轮休。”
可那酒气,那晚归,那躲闪的眼神,骗不了人。
春莺没闹。
她自小咬牙是常事,可闹起来,这刚暖起来的家就裂了。
她把委屈咽进肚里,不声张——像妈教她的,遇着难处,先咽下去,自家慢慢磨。
可心里头,那根弦,绷紧了。
建军发工资,比上月少了十来块,他不在意,说“厂里效益不好,都这样”。
春莺没应,可心里头算了笔账:自个儿唱戏挣的钱,顶了家里一大半;建军这工资,月月见底,还往酒桌上送。
她想说两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——新婚,她不想为几个钱跟他红脸。
可这咽下去的,不是没影的,是日子里一道浅浅的裂。
她拿建军跟建文比。
建文比他小几岁,书念不进去,可那伢子机灵,心里门儿清,嘴也甜,街坊都夸通透。
建军是另一种,笨是笨,可肯磨——从前她这么想,觉得“实”字金贵。
可这阵子看,建军的“实”,慢慢走了样:不是踏实,是认命;不是肯磨,是懒得挣。
厂里效益差,他不想法子,反倒破罐破摔,把日子混成了酒桌上的热闹。
公公在里屋,听见建军在外头跟人扯闲篇,叹了口气,对婆婆说“这伢子,随我,可没我那股子轴劲”。
婆婆劝“还小,晚熟”。
春莺在院里听见,没进去。
她想,公公这话,点到根上了:建军随了他爸的实,却没随上那股子轴——实过头,就成了认命。
她站在院里,风里带着初冬的凉,忽然觉着,这“实”,跟她想要的,不是一码事。
也是这阵子,她留意到公公挪步的步子比前些日子沉了,腰弯得更厉害,有时扶着墙站半天——公公这腰上的毛病,自打病退在家,时好时坏,她只当是老症候,没往深里想,可那吃力的样,她记下了,像记下一颗日后要翻出来的钉。
建军弄那只旧收音机,拆了装、装了拆,半晌没弄出个响动,就搁下了,说“明儿再捣鼓”。
春莺立在门边看了一眼,没言语。
这“明儿再捣鼓”,跟修壶的“明儿再说”一个样——他不是手笨,是没那股子非弄成不可的轴劲。
公公当年校卡尺,差一丝都要拧回来,哪会撂下。
她想起自个儿练功,一个卧鱼歪了,来来回回走十几遍,非压正不可。
这股筋硬的劲,建军身上寻不见。
她把这念头按下去,进屋放了包袱——新婚嘛,缓缓。
可这“缓缓”,一日日成了“惯了”。
一晚,建军真醉得厉害,进门摔了门槛,胳膊肘蹭破皮。
春莺给他擦药,他迷迷糊糊“春莺,我对不住你”,说完又睡死过去。
她坐在旁边,看着这张熟脸,忽然觉着,这男人,离她远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