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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家里少了个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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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哭,也没闹,只把药瓶盖好,把他的衣裳搭在椅背。

婉婉还没影,家里头却已经有了说不清的沉。

苏韵傍黑来,铁球搁膝上,看出她神色不对:“咋了?”

春莺摇头:“没事,家里琐碎。”

苏韵打量她:“你瞒我。建军那头,不对劲吧?”

春莺没应,只说:“唱你的戏。”

苏韵定定看她:“你自个儿掂量。他敢胡来,我叫他知道厉害。”

春莺笑了一下,眼眶热了——苏韵这话,是真。

夜里,春莺翻来覆去,建军在旁边睡得沉。

她想起结婚前苏韵问她“你自个儿掂量”,她掂量了,应了。

如今这“应”,落在了日子上——不是戏文里那种爱,是搭伙过日子。

可搭伙的这人,渐渐让她看不清了。

她不是后悔,是迷茫:自个儿选的,真就是这样的日子么?

可娃还没影,这念头,她没敢深想,只望着帐顶的暗影,把那点迷糊,慢慢按下去。

春莺没把建军的事往娘家写。

信里她只说“全家都好,建军厂里忙”,不写他不下正经班、不写酒气。

紧是自个儿咽的,不跟妈说,更不往家撇脏水。

她想,刚成家,缓缓,说不定过阵子厂里好了,他就收心了。

可厂里没好。

那阵子,郦城好些老厂子都这样,活儿一天比一天少,工资一月比一月薄。

建军拿回的钱,月初发,月底就见了底。

春莺算过,她唱戏挣的钱,顶了家里一大半开销。

她不藏私,团里工资补贴到账,先留家用,再攒下寄娘家。

可笔尖顿了顿:这男人,近来是有些不对,可转念一想,厂子不景气,旁的男人也难。

她把心放宽,接着算。

傍黑回团,她在架下停步。

藤架的影在夜风里晃了晃,脚边那片藤叶被风推得歪,影儿在脚边慢慢挪。

想起妈在灯下,就着灯火把线头在牙尖抿湿了,引着针,把破裤脚锁成细密的边,灯花爆了一下,妈的手没停。

她把护手油在手里焐了焐,往手背上一敷——手是唱戏的,得顾着。

那双旧棉鞋收在包袱里,登台才换上蹬稳。

半宿睡不着,她摸着枕边建军的袖口,想着从柳溪村出来闯荡,图的就是个踏实。

如今踏实还在,可那股往上攀的心气,他身上寻不见。

她没叹气,只把那点迷糊,团了团,压在枕头底下——这婚,认了,路也得一日日踩。

她给建军捎饭去厂里,见他跟几个后生坐在厂门边,一人一瓶汽水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,笑得没心没肺。

厂里大喇叭放着戏,里头唱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他跟着哼了两句,荒腔走板。

春莺立在厂门口,没进去,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
她想,这男人,如今连厂里的活儿都懒得上心,倒有闲心哼戏——可那戏,是她的命,不是他的。

她站在紫藤架下,心想:这男人,不轰烈,可她得知道他心里头装着啥。

明儿得抽空问问——可问了,又能咋样?

厂里不景气,他混着,她唱戏养家,这日子,先这么过。

只是那根弦,她记着,松不得。

苏韵走后,春莺抱着空了的褂子,立在院里。

风一过,藤叶沙沙。

风掀着她的衣角,她低下头,把那点说不清的沉,又往肚里咽了咽——这婚,她认了,可这日子,总得有个奔头。

她想,从柳溪村出来这些年,到今儿成了亲,这条路是踩实的;可脚下的路,似乎有道浅浅的岔,她得看清,建军往哪头走。

周姨在灶屋,听见建军院里跟人扯闲篇的笑,手里的勺停了停。

她当妈的,哪能瞧不出——这伢子近来下班早,酒气重,工牌是挂着,人却晃了。

周姨想起他爸当年,卡尺不离手,差一丝都不依,那股轴劲,建军没接住。

她不是不愁,可愁也没法子,只把春莺多疼几分,想着这丫头实诚,能拢住他。

婆婆转头跟李叔说“建军这阵子,像是没了心气”,李叔在里屋叹“随我,可没我的轴”。

周姨把剩菜归置了,望着墙上那张喜字,边角翘着,像是这家里的日子,也缺了个角。

她想,春莺唱戏养家,里里外外撑着,建军再这么飘,这刚暖起来的家,怕要漏风。

可她到底当妈的,不忍说重,只把明儿的早饭,多添了勺米,盼着伢子回头。

周姨想起建军小时候,也是个伶俐伢子,帮着家里挑水劈柴,手勤脚快。

那会儿他爸还在厂里红火,建军跟着学卡尺,认得几个数,眼睛里全是对自个儿爸的佩服。

谁料厂子一年不如一年,伢子心气也跟着泄了,如今连正经班都踩着点晃。

周姨不是不心疼,可心疼没用——她只盼春莺这丫头,能把这家里头乱了的弦,慢慢调回来。

她把建军那件旧工装抖了抖,袖口磨得发亮,跟她爷俩一个样,手上有活,心里却松了。

周姨把工装叠了,搁在箱盖上,像搁着一段回不去的好时光。

她想,日子再难,只要一家人还在一口锅里吃饭,就不算塌。

夜里她给春莺留了盏灯,怕她赶场回来摸黑。

周姨在里屋,听着春莺赶场回来那串轻稳的脚步,心想,这丫头,是把李家的日子,一点点往实里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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