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摸着肚子,想着这小人儿,往后叫啥,没想好。
可这小人儿,是她跟建军的,是踏实的。
圆场她下意识收了腰劲,怕颠着肚里那团软。
苏韵看在眼里,说“你倒是小心”。
春莺笑:“自个儿的娃,不疼谁疼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,她的圆场浅了,卧鱼收了,水袖轻了——不为自个儿,为肚里这团软。
她挺着肚子走圆场,苏韵在旁边看,说“你收着点,别逞强”。
春莺笑“这小人儿,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”。
苏韵眼圈一热,别开眼:“你这人,戏比天大,如今多了个娃,总算知道疼自个儿了。”
春莺没应,可心里头那点暖,是实的。
她想,这娃还没落地,就已经把她的戏,改了样——不是少唱,是唱得稳了,晓得为谁稳。
建军见她脚凉,把她的脚捂在怀里,说“你唱戏费脚,我给你暖”。
春莺没说话,可那晚睡得踏实。
婆婆变着法子给她补,把攒下的两个鸡蛋都卧进她碗里,建军默默把家务揽了,连她那双旧棉鞋,也替她把鞋带理顺,放在床脚。
春莺看着,心里头那点忧,淡了些。
可戏不能丢,她想着,等这小人儿落地,身子缓过来,还唱她的主角——这股筋硬的劲,娃也拦不住。
她翻出块零头布,给娃裁了件小肚兜,针脚走得匀。
婆婆瞧见,笑“你妈教你的吧”,春莺点头。
李建梅在旁边看,眼睛亮亮的,说“嫂子,我也能缝不”,春莺笑“来,我教你”,把针递给她。
那丫头捏着针,戳了手指头,咧嘴笑,到底缝出个歪歪扭扭的三角。
春莺看着,心里头软——这家里头,因着个未出世的小人儿,忽然热乎了。
她想,等娃落地,这热乎,得一直留着。
可李建梅那亮亮的眼神,在针尖上溜了一溜,又溜到她头上的银簪上,停了一瞬——这小姑子,对她的戏、她的穿戴,总多看一两眼。
春莺没点破,只把娃的肚兜叠了,心里头记下了那点亮。
建军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,嘿嘿笑“咱家要有后了”,春莺笑他傻,可心里头那点暖,实实的。
她身子沉了,可早功没误,勒头压腿圆场,一样不落,只是收着劲。
何老师受邀来团里说戏那回,见她圆场收着劲,说“收着好,娃娃要紧”,春莺应了。
可她私下走了一遍卧鱼,腰是根胯是轴,没飘——她记着,角儿是慢慢磨出来的,急不得。
春莺闲时,把自个儿的戏本翻出来,对着肚子念词儿,轻轻的,怕惊着娃。
念到“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”,肚里那团软动了动,她愣了,手按着,笑——这小人儿,听戏呢。
婆婆听见,笑“还没生就教戏”。
春莺笑,没言语。
她想,等娃落地,身子缓过来,还得上台主角,把这股筋硬的劲,传给娃。
她随团下乡,挺着肚子,乡亲认出“沈家老四”,说“春莺唱戏还戴着娃,不易”,她笑,心里头那点热,是实的。
回来跟建军说,建军憨笑“你不容易”,夜里给她打热水泡手。
日子一天天过,娃一日日大,她的圆场浅了,可底子在。
她记着周师傅那句话,不差这一阵,等娃落地,接着磨。
苏韵来,逗她肚子,铁球在娃眼前晃了晃,娃又动,苏韵笑“这娃喜欢铁球”。
春莺说“随你”。
苏韵正色“你身子要紧,别硬撑”,春莺点头。
夜里她常醒,手按肚子,想妈,想打柳溪村出来,到今儿要当妈,这路,是踩实的。
她摸着肚子,想着娃落地那日,要唱一出《风雪配》给娃听——她还是那个春莺,台上的角儿。
窗外的紫藤影薄薄铺在青砖上。
她望着,手按在肚子上——这小人儿,一日日长大了,要来了。
戏得等,可那股劲,她没松。
她把《风雪配》戏本叠了叠,塞进包袱,边角抚平,贴着床沿放好。
身子沉,她反倒比往常沉得住——这股筋硬的劲,啥也拦不住。
那小人儿,在里头又踢了一下。
李建梅捧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肚兜,舍不得放下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。
她自打知道嫂子有了娃,成天围着灶屋转,抢着给未出世的小人儿缝这缝那。
这丫头早先还酸春莺姐出息,如今摸着那点软乎乎的小衣裳,那点酸,叫欢喜盖过去了。
她跟院里同龄的丫头显摆“我要有个小侄女了”,说得眉飞色舞,比自个儿考了头名还乐。
建梅想着,等娃落地,她要当最疼小侄女的姑姑,教她走圆场,给她扎红头绳。
春莺望她那副认真样,心口温温的——这丫头,是把当姑姑当真了,那点酸气里裹着的全是热乎劲。
婆婆笑“建梅这阵子,比谁都上心”,建梅脸一热,把肚兜往怀里拢了拢。
夜里她把那只小肚兜压在枕下,做了个梦,梦见小侄女揪着她的红头绳,咯咯笑。
李建梅在学校,跟同桌兰草显摆“我嫂子要生小侄女了,将来我教她唱戏”。
兰草笑“你自个儿先学会走圆场”,建梅脸一热,可心里头那点欢喜,压不住。
她放学的路,比往日轻快,像脚底下也踩着春莺姐教的那点韵。
建梅想着,等娃落地,她要把自个儿攒的糖纸,全给小侄女糊个小本子。
她在院里帮春莺晾那件小肚兜,风一吹,肚兜飘飘,像个小人儿在飞。
春莺瞧见,笑“建梅,你比姑姑还上心”,建梅嘿嘿笑,没接话,可耳根红了。
这丫头,早先那点酸,如今全化成了对未出世小人的盼。
夜里她把那只小肚兜又摸了摸,心想,等小人儿落地,头一个抱她的,得是她这个姑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