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韵临走,铁球在膝上转了半圈,撂下话:“有啥难处,只管跟我说。”
春莺点头,把那点沉压下去。
建军那几日确实跑了。
春莺送饭去市医院,见他蹲在走廊墙角,烟一根接一根,眼窝陷着,听见脚步才抬头,嘿嘿笑:“春莺,你来了。”
那笑比哭难看。
春莺把饭盒递他,说“你也吃口”。
他扒了两口就搁下,又去办手续。
可回了家,那股勤就散了,照样“厂里忙”,酒照喝。
春莺看在眼里,没戳破——这男人,心是热的,劲是短的。
市医院的走廊长长一道,白日里也亮着灯。
春莺傍黑从乡下赶回来,在公公病床边坐下,听他平喘的声。
想起妈在柳溪村,遇着难处从不当面叹,只把针线往紧里收——如今她自个儿也学着那样:公公这一关,她陪着过;家里的难,她咬着牙一桩桩扛。
戏要唱,床前要守,两样都误不得。
建军这头,厂里效益差,拿回的钱越来越少。
公公一病,他倒是勤了两天,跑医院、帮着请大夫,可那勤,是心急,不是长性。
可一回到家,他又缩回原样:酒照样喝,闲晃照旧。
春莺没说破,只把婆婆递来的药费单,一张张理了,对齐角,搁进抽屉。
春莺送完饭,没急着走。
她坐在公公病床旁边,看老人家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,手背上扎着针头,胶布边泛黄。
她忽然想起头回进李家,公公那双手,车出的轴溜光,从前使得自如,如今连抬起来都费劲。
她伸手,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露着的肩。
这一拉,她心里那点沉,落了地:公公这回,是真倒下了,往后能不能再站起来,怕也难说。
她没敢想远,只把那沓刚领的工资补贴,又往婆婆手里塞了塞。
也是这回,她头回把医院走廊的味儿记熟了——来苏水混着熬久了的粥味,长椅上坐着的,都是跟她一般、被一场病拴住的人。
旁边床位的儿子蹲在门口打电话借钱,声音压得低低的,挂了电话蹲在那儿半天没动。
春莺看着,把自个儿那点慌,又往肚里按了按——她至少还能唱戏,还能挣,李家这根梁塌了,她这唱戏的手还能顶上。
春莺自个儿也得顾娘家。
二姐出了门子,三姐身子弱,小妹念书,哪头都得她月月寄。
如今公公治病像漏水,她把给娘家的那笔先砍了一半,余下的全填了药费。
夜里她对灯想:妈那边能缓,公公这边等不得。
这取舍,她咬牙做的,没跟任何人说。
她心里头清楚,这家里,要变天了。
公公这病,不是躺两天就起的;婆婆要守着他,顾不上家;建文人在厂里还没站稳脚,李建梅还念书;婉婉要养;自个儿刚生完,身子还没完全缓。
这副担子,眼看着就压到她和建军两个人头上——可建军那头,靠不住多少。
婆婆为了公公,怕是顾不了这个家了——这事儿,明儿就得合计:婆婆守着医院,院里这一摊,往后咋办?
春莺就着灯补婉婉的褯子那会儿,常想起妈。
妈在柳溪村的灯下,手腕一沉一沉,针尖把补丁吃进旧裤,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妈的影在墙上跟着颤。
那影儿,春莺记了大半辈子。
如今她自个儿也成了那影里的人——补娃的褯子,补家里的难。
明儿公公还得去医院接着治。
春莺把药费单又理了一遍,压在包袱底下。
娃在婆婆怀里睡熟了,小嘴还一鼓一鼓。
她摸摸娃的手,又摸摸那双旧棉鞋——这一关,她陪着公公过,药钱,她多赶几场挣回来。
窗外的紫藤影静静的,像在听她心里的主意。
隔壁床的家属叹“这病,钱像流水”。
春莺听着,没接腔,可心里头那本账又翻开了。
她记起刚来李家,公公还硬朗,家里虽不宽裕,却也周正;如今一根梁歪了,全靠她这唱戏的手撑。
她把那点慌压下去——慌没用,戏一场一场唱,钱一笔一笔挣。
夜里她给婉婉缝了个小肚兜,针脚歪歪的,不如妈的手艺,可娃穿着暖。
她把肚兜搁在包袱旁边,心想:这针线虽拙,缝的是自个儿的心意,也撑着这个快散架的家。
婆婆为着公公这病,怕是得把自个儿的那份活计也撂下——这家里,往后怕就指着她一个人唱戏的手了。
婆婆在病房外头,常趁着公公睡了,自个儿靠在长椅上闭一会儿眼。
她想起早先公公还硬朗时,院里那把卡尺挂在窗框,他车出的轴溜光,谁见了都服。
如今那卡尺落了灰,她也不舍得擦——擦了,人也不回来。
婆婆夜里给公公擦身,手底下一遍遍,跟当年给几个娃洗衣一个样,只是这回擦的是老人的身子。
她累,可没哼过一声,只把春莺递来的药费单一张张理齐,压在自个儿枕下。
有一回春莺撞见她对着窗外的天发呆,问想啥,婆婆笑“没啥,想你公公好了,咱还回院里过咱的小日子”。
春莺鼻子一酸——婆婆这“小日子”,是伺候了一辈子的公公,如今公公倒了,她连个说嘴的人都没了。
婆婆不是没怕过,可她把怕压在底下,跟当年拉扯几个娃一个样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
婆婆有一回低声跟春莺说“建文建梅还小,往后的路长,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顾不到他们成家立业”。
春莺说“妈,您别这么想,他们自个儿会长”。
婆婆叹口气,没再言——她把这一家子的难,都悄悄记在心里,连自个儿都顾不上的时候,还惦记着俩小的将来。
她夜里给公公擦完身,常独自坐一会儿,听院里风声,想着春莺一个唱戏的,把李家上下都兜住了,自个儿这个当婆的,倒成了被养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