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魏兰掩嘴轻咳:“近来精神头差,日日离不了汤药,我便自己腌了些梅子,吃药时含上一颗,倒也不觉得那样苦了。”
阮析听得心头一动。论吃药,京中大约没人比得过谢清辞,一年到头药不离口,人都快被汤药泡透了。
阮析上回被他逼着喝了一口,苦得她半夜都在做噩梦。
她甚至怀疑那怪疾,怕不是被苦出来的。
若这梅子能解些药苦,给他备些,兴许他心情好了,待她也能宽上几分。
万一这位爷哪天不高兴,把玉牌一收,断了她的财路,那可真是得不偿失。
还是得哄好这位活阎王。
她虽走神,嘴上也没闲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沈魏兰。
许是觉得到时候了,沈魏兰终于敛了寒暄,语气带着几分赧然:“其实今日冒昧前来,是有一事想求王妃相助。”
阮析闻言拉回神志,她倒要听听是什么事,值得让这样一位进退有度的千金,跑到燕王府来求人。
“再过几日便是祓禊宫宴,爹爹让我在宴上弹琴献艺。”说到这,她低下头:“只是我琴艺平平,怕届时失了仪态,惹怒圣颜。”
阮析了然。
沈嵩这样的老狐狸,若女儿真是琴艺不佳,他又怎会推她到宫宴上出丑。
摆明了是想借献艺的由头,把女儿送到皇帝跟前。
偏偏这姑娘心有所属,又不敢违逆父命,走投无路之下,才寻到了她这里。
只是她有些好奇:“姑娘怎会想到来找我?”
沈魏兰脸更红了,斟酌了词句:“只是……听闻王妃在感情的事上,素来有章法。”
阮析眉梢一挑。
哦,又是原主攒下的风流名声,替她招来了一门生意。
“而且……”沈魏兰抬起头,“听爹爹说,您最近把南涧女子的卖身契都赎下了,从前的流言风语,魏兰都只是听说,并未当真。想来,王妃必是个心善之人。”
送上门的人情,阮析当然乐意接。沈夫人是诰命夫人,既能卖沈家一个人情,日后好接近诰命圈层,还能白听一段京中儿女私情,何乐而不为。
“可这事也要对症下药,不知姑娘的那位如意郎君是那位公子?”
沈魏兰猛地抬头,正撞上她促狭的目光,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,捏着帕子犹豫了好半晌,才小声道:“是……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。虽然不知他心意如何,我只是……不愿入宫。”
阮析心下了然。想来沈嵩也知道女儿的心思,才急着在宫宴上把人送到皇帝面前,断了她的念想。
她静思片刻:“距祓禊宫宴还有三日,你且容我想想法子,总归不会让你平白入了深宫。”
沈魏兰的眼泪本就蓄了满腔,此刻在忍不住,簌簌地落下来,起身便拜:“王妃大恩,魏兰没齿难忘!”
“快别这样。”阮析伸手将她扶住:“姑娘一片痴心,我若坐视不理,倒成了罪过。你且安心回去,等我消息便是。”
送走沈魏兰后,阮析回到花厅,撑着下巴琢磨。
要帮这个忙,总得先摸清皇帝的喜好。她身边最熟悉皇帝的人,便是谢清辞了。
舍不得孩子,套不着狼。
她决定亲自下厨,炖一锅补身子的药膳送去。一来感谢他这几日来教她写字,二来正好借机探探口风。
她当即唤来扶月,吩咐她备些大补的食材。
扶月闻言面露难色。
王妃安分了这许多日子,怎么忽然又想起这些来了?难不成今晚又要和裴小姐出去?
可她不敢多问,低声应下。
待阮析临完一张字帖,慢悠悠晃去厨房,食材早已备齐。
“王妃,这是都是按着以前大补方子备的,您……”扶月欲言又止。
王爷今晚还要回府呢,王妃这般胡来,似是不妥。
“既然是从前的方子,那便错不了。”她想着谢清辞从前也吃这些药膳补身子,自己这回大约是准备对了。
阮析挥了挥手,“剩下的我自己来,你且退下吧。”
她方才特意问过厨娘,药膳的做法并不难,食材洗净,武火烧开,撇去浮沫,加调味慢炖便成。
阮析站在灶前,将每样药材都多添了些,生怕药效不够,恨不得熬成十全大补汤。
待用完膳、练好字,厨房里已经飘满了浓郁的药香,混着肉香扑面而来。
她掀开锅盖,里头汤汁已经收得及浓,在锅底微微滚着。
阮析没舍得尝,小心翼翼地盛进食盒,拎着它往竹林小院去。
行至竹院门口,阮析想起那约法三章,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,规规矩矩地敲了敲门。
不多时,墨风将门拉开一条窄缝。
院中灯火昏昏、竹影摇晃,风从里面灌出来,凉得她脖子一缩。
她赶紧把食盒从门缝里递过去:“给王爷炖的宵夜,补身子极好的,记得让王爷趁热喝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卷着竹叶沙沙而想,阮析脑子里瞬间闪过好些恐怖片里阴宅桥段,脊背一凉,不等墨风回话,提着灯笼转身就走,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小径尽头。
墨风端着食盒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长得,真有这般可怕?
屋内,谢清辞正靠在窗边翻书,墨风低声禀报,“王爷,王妃送来药膳,说是亲手炖的宵夜。”
谢清辞翻书的手一顿,抬眼望向门口:“她人呢?”
“王妃……放下东西便走了。”
谢清辞将书快速地翻了几页,便合起来:“放这吧。”
墨风退下后,他才掀开食盒盖子,药香扑鼻,直冲脑门。碗里的汤色浓黑,一旁小碟里,躺着两颗酒渍梅子。
谢清辞皱眉瞧着那碗汤汁,终究端起碗,仰头一口闷下。
汤汁滑过喉咙,苦中带着甜,热流顺着食道往下滚,一股燥意紧接着涌上来。
谢清辞没当回事,漱了口,又翻了几页书,便躺下了。
半夜,他起身冲了三次凉,燥气稍退下,火气便又翻涌上来。
他靠在浴桶边,额角青筋直跳。
那女人发什么疯,居然敢又给他下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