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真在吃食方面向来有一些巧思,而且聪明劲也不少。
那近乎一人高的大冬瓜实在放不下灶房里那口大锅,但所谓“冬瓜盅”便是要将冬瓜完整地作为一个容器盛放食物。
可林真自有她的办法,行周替她按着那个占着整个灶台的大冬瓜,只见她眼都不眨地“咔擦”两刀,在大冬瓜的头部砍下六分之一当盖子,又在中间砍了一段,取了头尾两截合上,刚好又可拼成一个大冬瓜。
她笑靥如花,欢快道,“你看,大冬瓜又生了一个小冬瓜。”
行周听着她的童言趣语,未语先笑,嘴角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忽觉岁月静好约莫是如今这样,怪不得林真渴求这种平常日子。
有说有笑,的确欢乐。
林真抱起那截去头去尾的大冬瓜,脚步踌躇,她又眨了两下眼睛,低声道,“我要把这冬瓜给大娘送去当谢礼,估计要好一会,你在家等等我。”
“嗯……”行周轻笑,看着她扑腾得像蝴蝶翅膀的睫毛,点了点头,“去吧。”
行周注视着林真踏出院门的身影,约莫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。
她性情敦厚实在,每次说谎都要眨两下眼睛,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,着实不善说谎。
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,如海水一般浇灌而来,行周凝神,徐徐看向那箩不停跳跃的河鲜,神情闪过一抹冷意。
他快步走至井边,眉峰寒冽,周身气质骤然变冷,如威压一般在四周散开,幽深的目光盯着覆盖在河鲜之中藏着的东西。
忽地,他厉声道,“出来!”
须臾之间,整箩河鲜如同沸腾般炸开了锅。
所有鱼虾蟹纷纷往外逃难似地跳了出来,一个比一个跳得高。
“啪嗒啪嗒”声不绝于耳,在院子里散落了一地,鱼虾蟹裹着地上的泥土味道更是腥气冲天。
行周眉头拧起,退后了两步,他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。
往昔行兵打仗,营帐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各海域前来投军的水族,他们常年被海水浸泡,甲壳缝隙渗进洗不掉的咸腥味。
话音刚落,箩筐之中忽地迸出两道人影。
一个头上顶着两条细长的虾须,一左一右地颤动着;另一个背上覆着甲壳,两只手比寻常人宽出一截,指节格外粗厚。
二人现身,面面相觑,探着身子盯着行周上下观望了好一会儿,神情露出几分不可置信。
倏地,虾兵和蟹将抱作一团,转身跑到红枣树下窃窃私语,只给行周留了两个不像人形的背影。
虾兵荡着两根长须,嘀咕道,“这……这是我们的神君吗?”
“看着不像,他浑身毫无灵力,就是一个凡人。”
蟹将扬着两个钳子一般的手往空中夹了一下,低声道,“我们神君英明神武,高大魁梧,一身灵力磅礴,你瞧这个人看着病怏怏的,一点霸气都没有,怎么可能是我们神君,人有相似罢了。”
“有道理,这人若是我们神君,那可就瘦脱相了。”
虾兵点头认可,忽地甩着长须拂到蟹将的脸上,抱怨道,“那你怎么听到神君的声音就吓得跳出来,这下被凡人见到真身可怎么办?”
“怎么怪我!?”蟹将推了虾兵一把,不满道,“明明是你跳出来,我才跳的。”
眼见这两个虾兵蟹将相互推搡,一个挥着钳子,一个荡着虾须,即将打了起来。
行周额上青筋发紧,绷在头上生痛,他甩了甩袖子,高声喝道,“放肆!军纪何在!”
“砰”“砰”的两声。
二人腿脚一软,双双屈膝跪地,从红枣树下倒腾着双腿飞快地挪了过来,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抱拳行礼,“属下见过神君。”
二人神色凛然,目光恭谨,仿佛刚才交头接耳非议行周的行为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行周眼神睥睨地看着二人,质问道,“你们不守卫南天门,来凡间作甚!”
“回神君……”
虾兵扬着长须,苦着一张长脸回道,“我们从南海探亲返回天庭途中,忽然海中涌起一股滔天黑气,波涛巨浪一下子向我们扑来,我们被撞得头昏脑胀飘到河边,稍不留神便被凡人用网捕了去。”
蟹将赶紧附和道,“幸而神君相救,唤醒了我们。”
“南海、黑气?”
行周眸光一敛,声音沉下,琢磨道,“许是路过了无妄山,那里是魔域通往人间的出入口之一,怕是有些苟延残喘的魔族想要冲破封印逃出来为祸人间,虽然以他们如今的能耐,还不足以撼动我设下的封印。”
“但……”
行周低头沉思片刻,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,吩咐道,“你们回到天庭,立即向西极勾陈神君报备,言明南海异动,请求加强巡逻。”
“是!”二人垂首领命,站起来时四只眼睛快速地往周遭浏览了一圈。
土墙瓦片,破落院子,这一看就知道是穷苦人家的住处,比起他们在营帐中的生活条件可差多了,再瞧瞧他们神君,都饿脱相了。
虾兵小心翼翼地看着行周,寒暄道,“神君……您在凡间可还习惯?”
“如若神君有什么需求,尽管告知我们二人。”蟹将与虾兵相视一眼,像是下定决心般,一同道,“无论上刀山,还是下油锅,我们定当竭力办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行周不明所以地审视他们,冷声问,“天帝勒令,贬谪之人,不得与旧部来往,不得受助,犯禁者同罪,你们可是想要犯戒?”
二人非但没有被劝退,反而挺直了腰杆,神情肃穆,蟹将恭敬道,“神君昔日领着我们打得魔族节节败退,大捷之后向天帝赐赏,将我们这些水族都入了仙籍,我们才得以在天界站稳了脚跟,不被欺凌。”
“每逢战事,我们水族总是冲在最前面,退在最后,死伤无数却仍要前仆后继,正是为了这份在天界的公平和尊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