虾兵一激动，两颗眼睛对了起来，泪目道，“即便如今只能守于南天门，可对我们水族的兄弟而言，已是前所未有的出路，族中兄弟都以我们为荣，而这份荣耀正是神君为我们水族所争来的。”

“没错！神君对我们水族有大恩。”

蟹将阔步上前，扬着钳子一身豪气，向着天空大义凛然道，“莫说犯禁，只要神君一句话，就算让我此刻身死道消，我等也绝无二话。”

在天庭，比起千百年寥寥几个得道飞升的凡修，便数这些海域出身的生灵最低等，空有修为而无仙籍，只能靠战场上卖力来攒军功。

攒了千百年，立下功劳无数，可天界那些眼高于顶的神仙总有推脱的说辞，说到底，就是没瞧上他们水族。

更有甚者，每逢远远地看到水族的身影，便眼露鄙夷掩鼻走开，仿佛沾上一点海腥味会要了他们的命似的。

幸而有了第一位神君看到了他们的功绩，替他们伸冤，立下仙籍，水族才挺直了腰板，在天庭说得上话。

这份恩情都牢牢烙在水族的心中，只要行周的一声立下，他们定当万死不辞这话不假，但天际忽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一个滚雷。

轰隆隆地碾在院子的上方时，虾兵蟹将上一刻还铁骨铮铮，下一刻已经紧紧地抱在一团。

“天帝陛下莫怪莫怪……”虾兵两条长须耷拉着贴在额头上，他吓得闭着眼睛，语无伦次道，“我帮神君，也就是帮您的儿子，绝无背叛之意，天帝陛下大人有大量……”

“是呀是呀。”蟹将把头缩进甲壳里，念叨道，“我和老虾也是看不得您俩父子不和，想劝一下，绝无他意。”

行周站在一旁，耳边嗡嗡作响，目中流露出不耐之色。

这两人方才还气势如虹要替他赴汤蹈火，可如今一听到雷声，满口都是天帝陛下，躲在井台边瑟瑟发抖，生怕得罪了那老东西似的。

终究还是不及他的威望。

行周无言，满心苦涩，他仰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天边，飘渺的云层毫无目的地游荡，自由自在，不受拘束。

若是这样，留守凡间做一个平凡人，不必背负太多的责任和压力，也不失为一个新的开始。

“你们若是见到勾陈神君，顺便替我问问。”

行周掩去眼底的汹涌，扫向虾兵蟹将时目光沉静，他清咳一声，沉吟道，“仙人若与凡人结合生子，可有什么破解之法？”

虾兵蟹将神情一愣，似是没有听清。

他们抱作一团横着走前了几步，甩了甩脑子，蟹将把钳子放在耳边，真诚地说道，“抱歉神君，我俩刚刚好像听岔了，能否再说一遍？我们这次一定留心听。”

行周闭了闭眼，咬着牙关，低声吐了一个字，“……滚。”

话毕，虾兵蟹将同时身体一缩，变回了真身滚作一团如同车轱辘一样，吭哧吭哧地往院门滚去。

“神君——放心——”

二人的回声断断续续在院子里漫开，坚硬的蟹壳磕到门边弹了一下，“咻”地一下飞了出去，只留下半句磕磕巴巴的声音，“话一定替你——带到！”

夕阳缓缓沉下枝头，四周恢复了安静。

林真答应过自己日落西山前要回到家中，行周瞧着时间差不多了，他弯腰将满地的河鲜捡起来，一一放到井边仔细洗刷干净。

不多时，林真探头探脑地踏进院门，正好与在井台转身的行周打了个照面，她的目光剧烈地晃了一下，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，像是拎着一些捆好的东西。

明明气息平稳，可林真的脸上却浮起一团团红晕，经久不散。

也不知道大娘和她说了些什么。

行周看在眼内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眼睛不经意地瞥向她藏着的东西。

奈何林真挡得严实，只窥见到些许边缘，类似画册的背脊。

他的眼里掠过几分疑惑，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，淡笑道，“过来净手，差不多可以放河鲜了。”

“……嗯，我马上就来。”

见行周没有靠近，林真松了一口气，抿着嘴巴，紧张兮兮地提着那捆画册，步姿如同螃蟹一样横着穿过院子，扬着僵硬的嘴角，一步步地跨进卧房。

在行周始终淡然的笑意下，林真迅速把卧房的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
林真把那捆画册放在桌子上，最上面那本印着“唇\舌十八法”几个大字，封面上还画着一双男女身体相倾，正跃跃欲试。

她全身滚烫，双颊绯红，眼睛触及到这些画册便忍不住以手捂脸，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终于把大娘刚才与她低声密语的话消化干净。

这捆风月画册除了这本“唇\舌十八法”，还有“识情三十六策”、“怜香五十式”、“情韵七十二象”、“枕上八十一问”，最后那本叫“云\雨九重天”！

一本学技，二本通情，三本知趣……层层递进，一步接着一步，可谓是从门外汉到运筹帷幄的一把好手，都有详细的教导。

林真霎时口干舌燥，她竭力般跌坐在椅子上，给自己倒了两杯水猛地喝了下去，也丝毫阻碍不了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。

经大娘的指点，她生平第一次对成亲生子的过程有如此清晰的了解。

仅是窥见封面精细的画工，那男女之间传神的眉目姿态，一笔一画栩栩如生，便足以说明这是坊间难寻的珍品。

林真忍着害羞，用指尖轻触画册的纸质和油墨，纸张坚韧和细腻，墨迹沉着均匀。

细闻之下，隐隐飘着一股草药的味道，像是调和了朱砂和树脂，这种手法倒与仙门极为相像。

电光火石之间，林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性，大娘以前莫不是在合欢教浸润过，才搜罗到这些风月珍本？

听闻合欢教列入仙门下九流之一，以欲入道，但门中典籍乃是他们修行的秘宝，非教门弟子不可窥探，更不可外带，又岂会流落于凡间。

大娘人到中年，风韵犹存间仍隐约可见年轻时美貌何其鼎盛，此等美艳妇人虽然确有出自合欢教的嫌疑，但是古叔也并非等闲之辈。若然真是如此，他作为枕边人又怎会把大娘当作普通人对待，要林真向她隐瞒仙门之事。

林真摇摇头，定是她头昏脑胀，多虑了。

门外响起行周的轻声叫唤，她吓得一激灵，赶紧应了一声，慌不择路地将这捆画册藏于衣柜之中。

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被抖开，乱七八糟地盖在画册上面，确保遮掩得密密实实后，林真才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，重新振奋起来打开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