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开始亚瑟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。
从他踏上月亮的第一秒,莉莉丝就出现了,她友善、和蔼、徐徐善诱,亚瑟从惊讶到好奇,但在前任皇帝警告的目光中,他最终保持了无动于衷。于是莉莉丝开始恐吓、讽刺,并且恶毒地诅咒他。
“你知道了多少?”亚瑟吹了一口茶面,茶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方载垂眸看着茶叶碎末在水面下旋转。
“我找到并复原了女性的解剖三维模型。”
亚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短暂停住了。
他看着方载,没有立刻回答,几秒后才小心翼翼的抿了口茶,又咂咂嘴,似乎并不太满意,杯子被随意丢去了旁边,亚瑟对着空气说了句“把我的酒拿过来”。
几秒钟后,端着托盘的摩西小机器人平稳地出现在了两人身边,托盘上放着一瓶琥珀色的酒液,和两只琉璃杯子,但亚瑟没管酒杯,直接单手拎起酒瓶猛灌了两口,这才舒坦地,长长地打了个嗝。
“抱歉,年纪大了就是这样。”他不怎么真诚地向方载道歉,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瓶身,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,“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到了莉莉丝,修复了那些被破坏的数据,见到了女性的解剖模型。”他分开膝盖,身体后仰,松松垮垮地整个挂在金丝绒椅子的扶手上,仰头又灌了一口酒,“她们长什么样?”
方载不知道怎么形容,只能含混的,用“完全不一样的生殖系统”来描述。
亚瑟就着后仰的姿势,用右手顺势抹了把脸,说:“完全不一样……完全…………那会带来一种新的可能,啧,你知道的,额尔德木总是表扬你,说你学习最好……举一反三,见微知著什么的。”
闻言,方载平摊在扶手雕花上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,但亚瑟大概并没有注意到,他歪着头,湛蓝色的眼睛从指缝间深深地看着方载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你一定也推理出来了吧,关于雌性是生造的异化体,是……是基于男性身体衍生出的异化体这件事,对吧?”
「男性异化体」……男性,那个和女性对应的“名词”,方载脑中不受控制的掠过那些被他拆解过的实验数据、那些他曾以为是自然进化的差值,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正确答案。
他的喉咙发紧。
“是的。”方载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道,“……老师也知道,对吗?”
额尔德木那本厚厚的笔记,佝偻的背影浮现在方载的脑海中,那位老人站在阴影中,对他沉重又苦涩地说着:「让我想想」。
方载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:“您和老师……就是因为这个决裂的吗?”
亚瑟挡住面孔的手指蜷缩了起来,握成一个虚虚的拳头,掩饰性的遮挡在这位皇帝陛下的口鼻位置。他的视线飘忽着落到了酒瓶上,晨光已然大亮,黄金似的酒液落在其中闪闪发光,亚瑟微微眯起了眼睛,似乎被那些闪光灼烧到了。
“不仅仅因为这个,”他说,“不仅如此。”
在那些收不到回信的过去中,亚瑟想过很多遍——也许他不应该带额尔德木去月亮,也许让那个秘密只保留在皇帝们中才是安全的,也许一无所知的额尔德木反而不会被那些「真相」困住一生,也许……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追逐皇帝的权柄。
他们本应该是挚友,是同志,是追逐真理的唯一同行者。
「你要从政?」年轻的额尔德木从书本中抬起头,用手指关节揉压眉心,长长的吐了一口气,「就算不想写论文,也不需要找这么烂的借口吧?」
「不是借口。」那时候的亚瑟还勇敢而鲁莽,对未来一无所知,「我做不来那些枯燥的学问,但我可是学生会第一个全票当选的主席诶!」
亚瑟好像在演讲一样挺起胸膛,扬着下巴,他自信而昂扬,和他的金发一样明媚灿烂,宛如一轮初生的朝阳,「以后我当皇帝,你当伊甸园首席,」他说,「我们双管齐下,政科联动,难道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?!」
「学长,你渴望的那个新世界,一定可以实现,我向你保证!」少年亚瑟向额尔德木伸出手,抓住额尔德木揉眉心的手掌用力一击,那声脆响在如今的亚瑟记忆中依然鲜明。
「我们击掌为盟!」
亚瑟晃了晃酒瓶,被折射的金光落在他的微眯的瞳孔中,中和了原本的湛蓝色,让眼球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,他又喝了一大口,然后将酒瓶重重地丢到了茶几桌面上。
“摩西汇报了你们在月亮上的大部分行动,”他突然将话题重新转到了摩西身上,方载打了个激灵,谨慎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到这位喜怒不定的皇帝身上,以应对他可能提出的任何质问。
亚瑟抚摸了一把小机器人的脑袋。
“除了一小段。”他侧着脸,眼睛却是半睨向方载的位置,“在祂被攻击后,崩溃的那一段……那段时间,莉莉丝对你说了什么?”
莉莉丝吗……方载回忆起来,除了耀武扬威,莉莉丝其实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,莉莉丝不信任他们这些“米拉山的来客”,在那位女士眼中,他们和米拉山一样都应该被毁灭。
皇帝为什么会问这个?是有什么我忽略掉了的内容吗?他飞快地思索着,那时候,为了拖延摩西崩溃的时间,他几乎没有处理其他任何事,光是复制那些监控……监控?
病房、维生舱、礼堂、会议室和待产房。
方载紧握的拳头中,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掌心,他骤然意识到——皇帝们所守护的秘密,并不是…并不仅仅是「夏娃」本身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