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堕落的不是我。”

亚瑟下达命令后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摩西没有立刻回应，那个隐藏的发声设备轻轻响了一声，大概是系统在一次极短的迟疑中重新校验了权限。

「莉莉丝阁下不确定性过高。」祂礼貌地回答，「请您二次确认开放权限。」

“确认。”亚瑟很干脆，他的声音开始平静下来，“开放语音和投影权限。把酒送来，你亲自送。除此之外，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。”

「遵命。」

摩西的声音消失后，会客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
这个房间可能太久都没有被启用过了，沙发上覆着防尘布，花瓶里没有花，窗帘厚重地垂着，只有自动照明系统因为皇帝陛下的进入而迟缓地亮起来。光落在亚瑟的金色绶带上，那些在穹顶厅里象征威严的装饰，此刻看起来反倒像一层过于沉重的壳。

亚瑟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抬手，开始解外袍的扣子。

“把防尘布掀了，自己找地方坐。”他顺手将外袍丢去脚边，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向方载。

他们在这些琐事中又等了一会儿。

莉莉丝没有出现，亚瑟也没有继续说话，房间里只剩下自动卷帘缓慢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，和沙发防尘布被拖过地毯后留下的灰尘味。

方载开始感到厌烦。

他原本应该在实验室里确认样本转运流程，阿尔塔夫的状态并不稳定，第一批数据还需要复核，他有许多事情需要争分夺秒，而不是在这里应付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。

更何况，他并不想和亚瑟纠缠太深。

这位皇帝陛下偏执、顽固，对老师和自己都有着某种近乎武断的判断。但方载并不认为问题如此简单。额尔德木很少评价旧友，更不会和自己的学生讨论皇帝，他只是工作，研究，并且沉默不语。

方载知道那些年老师很少真的快乐，却无从探究额尔德木真实的想法。他不会擅自替老师决定立场。但显然亚瑟不是这样的人，在那场漫长的沉默里，他已经自顾自地替额尔德木补全了答案。

几分钟后，摩西按要求送来了酒。

推车停在亚瑟手边，酒瓶、冰桶、杯具依次排列，精准得无可挑剔。与此同时，另一只小型服务机器人绕过沙发，将红茶、温水和几碟点心放到方载身旁。

方载注意到祂的小动作。

这不是亚瑟的命令。

摩西在这台机器人中显得有些不安。

「您的血糖水平正在下降。」祂说，「我应该照顾好您，先生。」

“……谢谢。”方载说。

另一边，亚瑟已经挑选好了自己的酒，他熟练地撬开软木塞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响起来，果木苦涩的香气开始在房间里蔓延。

“莉莉丝还没处理好吗？”他督促道。

「她一直在这里，陛下，」摩西回答，「她可能只是不想说话。」

“哈。”亚瑟嗤笑，“她以为她有选择的权利？摩西，强制执行。”

「……是，陛下。」

摩西话音未落，空气中某处传来了一点极轻微的噪声，几秒钟后，房间中央出现一片微微闪烁的水波状投影层，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窗帘的阴影里。

她没有立刻成形。

只是一些散乱的光点，像信号不稳定的旧影像，但总算无法继续逃避“在场”这个事实。莉莉丝憎恶的口吻便从那些光点中传出来，和在月亮那时候一样，非常不客气。

“你很得意吧，亚瑟？”

“得意？也许吧。”亚瑟点了点酒杯，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方载脸上，表情说不出的复杂，“成为皇帝，让阿德可以越权触碰到皇庭最隐晦的秘辛，确实曾让我非常得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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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们有一个口口相传的秘密。

而“皇帝们有一个秘密”这件事，也是亚瑟在就任后才知道的。

他原本以为，那个秘密只是莉莉丝的存在。直到登基后亚瑟才明白，莉莉丝只是这个秘密的见证者，而不是秘密本身。

那个时候，额尔德木依然致力于孵化夏娃的研究，试图从根本上解决族群灭亡的结局。他是亚瑟见过最聪明，最崇高，也最坚韧的学者，亚瑟从未怀疑过他能做到这一点。

而亚瑟会一直支持他。

当阿德成功的时候，亚瑟也会建立起足够接纳夏娃的社会系统。他们所期待的新世界，一定可以到来。

但那个秘密摧毁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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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了说服阿德更改研究方向，我带他去了月亮。”亚瑟疲惫地说，停顿了一下，“然后我告诉他，夏娃永远无法醒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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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星际迁徙的尽头，为了挽救在漫长宇宙航行中折损的人口，尽快恢复文明，一代女性自愿接受慢病毒载体介导的Z基因整合，以获取卵生能力，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身体内的卵子。

但谁都没有料到，拥有Z的后代们获得了蜕化的能力。

他们更强壮，更勇猛，也更适应宇宙中的极端环境。

于是当局开始犹豫，开始舍不得启动原本约定好的回退方案，舍不得用 DOX 激活拮抗机制，舍不得让 Z 在几代之后重新沉默。

他们将其称为“进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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