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化?”
莉莉丝的影子波动起来,像一块疯狂跳跃的马赛克图像,她的声音在房间中的各个音响设备中流窜,在电流音和信号干扰中尖锐地挣扎,如同一只暴怒的幽灵。
“一具不知道从宇宙哪里飘来的尸体,一段没有被研究透彻的基因,仅仅因为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,仅仅因为可以带来肉眼可见的战力,就可以称之为‘进化’吗?”
“最初的协议里,确实有回退方案。”亚瑟慢吞吞地说,“DOX 激活拮抗,关闭外源片段表达,在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后逐步清除 Z 对生殖链的影响。文件很谨慎,伦理委员会、医学委员会、舰队议会,所有人的签名都在上面。”
他看向方载。
“我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方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当然明白。
DOX 诱导系统,Tet 响应元件,外源基因表达的开关。这些都是他非常熟悉的技术。倘若回退方案正常启动,Z 原本会在几代之内被迭代成一段沉默的代码。
但它没有。
方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移动,某些散落在漫长历史里的碎片,在这一刻忽然彼此咬合。月亮,夏娃,老师沉默的背影,对复活夏娃项目近乎荒唐的偏执抵抗,全都沿着同一条隐秘的逻辑迅速归位。
一种近乎失重的震动席卷过他。
他伸出手,视线落在摩西送来的饼干上,想要拿起一块,以确认自己的手没有发抖。
“X和Z的绝对拮抗,和那场暴乱有关?”他听见自己嘶哑地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是过量DOX摄入导致的?”
可这句话出口时,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。
“是不是很巧妙!!!”
莉莉丝的形象突然从空气中炸了出来。
她万分得意,甚至短暂忘记了自己本该拒绝配合亚瑟。她在空气中上下翻滚着转圈,裙摆摇摆成了花朵的形状:“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为了夺走摩西的控制权,以为我们只是想要获得谈判的筹码!”
她咯咯地笑,飘到亚瑟身边,贴近观察他的脸,像是在欣赏一个迟到了几百年的笑话。
“我们在摩西号的紧急呼吸循环系统里加入了过量多西环素,和摩西争夺权限、转移祂的算力,外围的同伴们破坏了摩西号的密闭性,漏氧、失压、应急循环启动——他们别无选择。”
莉莉丝的脸上出现一种狂热的、近乎扭曲的恶毒。
“不是想要保留Z吗,不是认为只要有Z存在,就可以战无不胜吗!”
她尖锐的笑声刮过房间中每一片玻璃,笑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刻意,投影飞旋,莉莉丝的裙摆卷成了漩涡。
“人类完了,哈哈哈哈,人类完了!!”她更大声地重复着,偏执得像是要将一切都淹没到憎恨里。
·
最初被选中的女性们,有些是军官,有些是医生,有些是工程师,也有学者、政治家、飞行员……和普通的母亲。
她们不是被押上手术台的祭品。
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娜拉,赫尔曼,李静书,玛丽亚……
数不清的女性签署了知情同意,录制了公开影像,她们站在闪烁的镜头和无数疲惫、绝望、期待的目光之前,承诺会用自己的身体为文明争取一次机会。
她们拥有各自的姓氏、履历、荣誉、爱人和敌人,她们有未完成的论文、没有寄出的信、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和一场本来约好在航行结束后再补办的婚礼。
但当蜕化开始发生后,当人们见识到那种力量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方载的胃部轻轻痉挛了一下。
“暴乱就是因此发生的?”他问,“为了执行回退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亚瑟说。
莉莉丝冷笑:“皇帝陛下倒是很谨慎。”
亚瑟没有理会她。
“如果只是牺牲一代人,很多人会接受。事实上,已经有很多人接受了。”他说,“真正让局势失控的是当局……当局认为携带 Z 的后代更适合未来,认为蜕化是人类适应宇宙的正确方向,认为女性不需要被复原,而应该被留在夏娃系统里,继续作为文明繁衍的底座。”
即便是女性,一生能够成熟的卵子数量也远远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孕育上限。如果持续保持夏娃系统,所有女性最终都只会走向唯一的命运。
成为「蚁后」。
她们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,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也步入这样的命运。
只是谁也没料到,那场暴乱的结果,远远超出了双方的预料。
因为没有武装力量,她们中已经蜕化的那部分选择让自身成为武器,她们给自己注射强化剂,在提升战力的同时磨灭了她们的理性。
而为了阻击她们,当局也出动了更猛烈的反击。
同样的,莉莉丝也比阿达她们预想得更加疯狂,也更加不受控制。连锁反应之下,摩西号受到远超预计的破坏,全舰近半损毁,生命循环整体失效长达十几个小时。
最终,夏娃点燃的大火,彻底烧毁了人类的方舟。
纯血人类几乎全体死亡。
摩西后来的幸存者统计中,只剩下十一名高级将领成功进入逃生程序,降落到目标星球。
那就是米拉山历史课里,被称作“文明重建”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