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名高级将领。”方载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这个数量远低于族群持续繁衍的最低阈值。即便他们带走了冻存胚胎、设备和物资,也无法稳定重建文明。”
亚瑟没有回答,他喉结滚动,又灌了一大口酒。这一次,方载注意到皇帝陛下吞咽时的表情,比起享受,他更像是在吞下什么腐烂了太久、却至今仍不能被吐出来的东西。
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方载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真正的答案,但几乎在同一瞬间,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从逻辑深处浮了上来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不对。”
亚瑟抬眼看他,莉莉丝也停下动作,悬停在水晶吊灯旁边,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。
方载的瞳孔轻微放大,视线没有聚焦在房间中任何一件物品之上,他的呼吸变快了,声音反而在极度的自控下变得更轻,更清晰,也更……冰冷。
“如果幸存者仍然拥有摩西号上的设备、样本、胚胎和技术,他们最先尝试的,不应该是克隆新的孕育者。”
“——他们首先应该尝试的,是复活女性。”
亚瑟手指松动,酒瓶滑落到厚重的地毯上,咕噜着滚向墙角,猩红色的酒液流淌到地毯上,看起来倒像是一条鲜血铸造的血路。
方载在这一瞬间便确定,自己问到了额尔德木当年真正问过的问题。
·
那时候的额尔德木还很年轻。
年轻到无法接受亚瑟的结论,无法接受“夏娃主动选择了沉睡”,也无法接受“是她们首先抛弃了族群”这种近乎荒谬的说法。
额尔德木要求证据。
于是亚瑟只能带他去月亮,去看那些不能外调、不能复制,甚至不允许历任皇帝之外的任何人调阅的档案。
在那个时刻,额尔德木依然带着股锋利的、未经磨损的信仰,站在摩西号深层档案库中央。面前是舰体损毁图、逃生舱轨迹、监控视频记录和摩西的日志档案,身后则是一行行冰冷到近乎残忍的死亡名单和短短的幸存者统计。
亚瑟原本以为他会先问暴乱,问莉莉丝,问DOX方案的细节之类,可额尔德木只是一直沉默,沉默到让亚瑟感到不安。
“阿德?”他轻声叫他,“你现在相信我了吗?我真的没有骗你。”
额尔德木没有看他。
“他们为什么没有复原女性和夏娃?”
亚瑟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暴乱的确毁掉了许多,但他们手上有遗体、设备和样本,有一堆可以重新分析的生物材料。”额尔德木说,“就算不是专业人员,但他们还有摩西。”
“所以,他们为什么没有尝试这么做?”他盯着那些数据问。
亚瑟没有回答,他下意识上前一步,像是想挡住控制台,又像是想挡住额尔德木继续往下看的视线。
“阿德,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”
“有没有意义应该由证据决定。”额尔德木说。
亚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你已经知道足够多了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你应该继续追问的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额尔德木盯着他,盯着同样年轻的亚瑟,盯着他闪烁、游走、几乎无法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睛。
“如果他们没有尝试,我需要知道原因。如果他们尝试了却失败,我需要看到记录。如果他们成功过,又选择了放弃,那我更需要知道,他们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了这种决定,告诉我,亚瑟!”
亚瑟伸手按住额尔德木的手背,动作飞快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阻拦。
“不要往下看了。”他说,“阿德,不要。”
额尔德木垂眼,看着那只按住自己的手。
“我是学者,是为了答案才来到这里的。”他轻声回答,声音细微,语气坚定。
他说:“我不接受这么粗暴的结论。”
摩西等待着来自皇帝陛下的授权准许,而过去了许久,亚瑟都没有动。他按着额尔德木的手越来越用力,指尖在友人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青白的痕迹,仿佛是某种迟来的烙印。
久到额尔德木几乎以为亚瑟拒绝了他的访问请求。
然后,一行又一行目录弹了出来。
“夏娃复原计划。”
“原始女性遗传档案重构记录。”
“夏娃唤醒记录。”
“卵巢前置模型校验。”
所有目录都在,但点开之后,除了一个大大的「失败」结论外,里面什么都没有,额尔德木不死心地调出权限追踪,莉莉丝的污染痕迹混在其中,像火烧过纸页后留下的黑边,但那些黑边之下,还有十一道人工授权销毁的记录——那些幸存者。
额尔德木愕然。
他们……米拉山历史的开拓者,神殿中的始祖们。
他们才是销毁全部「EVA」记录的人。
这座沉默的深层档案库里,损毁舰体的投影仍然缓慢旋转着。
摩西号巨大的阴影悬浮在他们面前,像一座腐败的巨大坟墓,它承载过一个文明最后的希望,但在某个时刻,成为了另一个文明最初的罪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