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一川点点头,视线落到了旁边的一整片告示栏上,上面贴着课程表,从护理、账目、机械维修到公文写作都有,旁边还挂着一张人员流向图,很多名字后面被标上了不同颜色的小点。
“不同颜色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有溪下意识看向黎离,黎离也停了下来。
从阿弗雷的办公室离开后,他一直走得很快,仿佛被什么追赶着,一旦稍微慢下来,某些东西就会从身后捅穿他精心维护的外壳。直到此刻,黎离才终于抬起眼,顺着北一川的视线看向那张告示栏。
“去向。”他说。
北一川偏过头。
黎离的唇线绷了一下,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词并不准确,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重新开口:“行政、治安、交通、民生,所有你可以想到的领域,我们都需要人手。”
说话间,一个瘦削的亚雌正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从走廊另一侧经过,纸箱里只有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,一张医疗卡,还有一只裂了口的旧水杯,接待员领着他走向登记室,经过黎离一行人时,他明显僵了一下,几乎本能地想要向黎离行礼,但黎离只是稍微侧身,让开了路。
“别在这里行礼。”黎离说。
那人怔住。
黎离的声音很淡:“先去登记,不急。”
对方闻言抱紧了纸箱,眼圈忽然红了,却没有哭出声,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北一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这算什么?”他突然笑出声,“培养死士还是特务?”
黎离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到北一川身上,他就那么看着北一川,目光中既没有试图自辩的欲望,也没有被误会的愤怒。
“厄尔庇斯最开始做的事其实和水田差不多。”他的回应里只剩下浅浅的疲惫,“给一张床,一份食物。最多再替他们办个新身份,教一些技能,比如怎么读懂合同里的陷阱,怎么筛选安全的酒会……还有怎么证明自己没疯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阿弗雷说,只救一个人没有意义,于是我们开始往系统里放人。民政署,白蔷薇,花园,法院,港口,卵巢,警卫队……拉拢或者塞人,手段只是路径,但我们确实无处不在。”
“我们是在改造这个世界。”有溪小声附和,面孔上像突然窜起了一小簇火苗,照亮了某种足以解释痛苦的答案。
北一川却看向黎离:“所以那些颜色,也是筛选?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,远处药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黎离垂下眼,克制地整理了两遍自己的袖口,两遍……北一川假装没看到这些刻板的小动作,此时此刻,这些落在他眼里的整洁,反而更透出一股狼狈。
“是。”黎离终于点了点头,“……庆幸吧,我今天没有力气骗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有溪才终于察觉出什么,抬头看向黎离。
他的脸色其实很差,眼下有浅淡的青色,嘴唇也缺少血色,只是黎离一贯把自己收拾得太整齐,连疲惫都显得像某种冷淡,他没有再解释,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。
“有溪。”黎离说,“去前院看看药品分拣,他们今天人手不够。”
有溪下意识想留下,但黎离没有回头。
“去。”
有溪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。他离开前看了北一川一眼,像是想替黎离说点什么,以免北一川真的会和他吵起来,可最终什么也没讲。
门内是一间很普通的休息室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铺着干净棉布的单人床。桌上放着一叠文件,旁边是半杯已经凉掉的茶,椅背上搭着件外套。窗户开着,外面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起伏,光影落进房间,在地面上摇晃得像水。
黎离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床单边缘粗糙的亚麻纹路。
北一川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去。
“你在这里住过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?”
黎离的手指停住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在你杀了我的丈夫之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