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弗雷的召见算不上顺利,但代皇帝陛下也确实比北一川以为的更有风度。他没有进一步为难北一川,反而相当随和地就那样放他走,看起来更不能接受这次谈话结果的,反而是黎离。
校长大人原本被阿弗雷留下,大概这些大人物之间还有其他需要洽谈的内容,于是依然由有溪负责送北一川回实验室。但他们并没有顺利离开,有溪很快接到了新指令,这让他有些为难。
“黎校长……想要私下聊聊。”他对北一川说,“如果你不愿意的话……”
北一川不置可否。
“那就等着呗。”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往墙上一靠,朝嘴里丢了颗口香糖,还顺手递给有溪。
有溪摇摇头,拒绝了糖果,他走到北一川旁边垂下头,盯着自己脚尖。
“北哥……你,你为什么不同意呢?”
有溪知道自己不该问的……这是阿弗雷大人,黎离校长和北哥之间的博弈,自己只是因为占据了一个「故人」的名分,才被允许站在旁边旁听,并没有质问或者发表意见的立场。
但有溪还是没忍住,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,搅动得他心烦意乱,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假装毫不关心。
“那个计划……对我们来说是好的。”有溪嗫嚅着,声音又轻又飘,词语像是黏在喉咙里,被嘴唇含着,听起来软塌塌的。
北一川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。
“你和黎离,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熟的?”北一川换了个话题问。
“从医院开始的。”有溪老老实实地回答,“校长很关心我的心理治疗进度,还给我介绍工作,引荐我进入警卫队,他是个好人,一直帮我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。”
北一川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有在听。
“他们是真的想要大家都过得好。”有溪捏紧了拳头,鼓起勇气面向北一川,“我不理解,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呢?如果是因为方载殿下,这个方案也不会伤害他,他依然是皇帝,养尊处优,没有人会受伤,这不好吗?”
北一川的目光也落到了有溪脸上,眼前这张困惑、责备,甚至带着一点愤怒的脸,和记忆中那个圆润腼腆的脸庞似乎已经发生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偏差。北一川眼中的白膜快速翻眨了一下,仿佛需要用更多的视觉器官去确定这些微妙的错位。
他想伸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,但食指只抬起来一点点,便无声地停止了。北一川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,他突然意识到,在那段流落荒星、登陆月亮的时间中,米拉山并没有停止。它像一个巨大的齿轮一样,继续滚动、咬合,将周围的一切当作养分,卷入了自己无尽的吞噬中。
黎离在其中,阿弗雷在其中。
现在有溪也在其中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北一川喉头发哽。
在那些他永远错过的时间里,米拉山已经将某些东西固化成了既定的事实,它们横亘在有溪和自己的认知之间,已经变成了无法被忽视的阻隔。
“既然觉得不好意思,就再考虑考虑嘛。”有溪并没有发现北一川情绪的变化,反而撞了撞北一川的胳膊,“哥,阿弗雷殿下真的没有骗你,他们已经做了好多年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这件事道歉。”北一川垂下了眼睑,“没有去医院接你出院,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“这有什么关系……”有溪露出了迷惑的表情,但他没机会追问,一道阴影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身边,北一川和有溪同时抬头,发现是黎离从阿弗雷的办公室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黎离说,他大概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坦然或者从容,但下意识抿紧的嘴角,下颌角抽动的肌肉,都在告诉北一川他的状态根本算不上好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面朝两人说话,眼皮却一直垂着,像是只敢盯着北一川鼻尖前面的那片空气。
“去哪里?”北一川蹙眉问,他不知道黎离和阿弗雷到底私下谈了些什么,但显然,那并不令人愉快。
黎离深吸了一口气:“厄尔庇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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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一川听过厄尔庇斯这个名字很多次,莫奈说它是一个慈善机构还是别的什么来着,但在北一川看来,它大概更像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民间宗教。
因为他听过许多人在祷告的时候会念一句“厄尔庇斯”,但北一川不相信这些,也就从没在意过,更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站在「厄尔庇斯」之中。
嗯……某一个「厄尔庇斯」之中。
如果不是黎离引路,大概北一川这辈子都想不到,在曼哈顿城区边缘一片翻修过的低矮建筑群里,还有这么一座旧教堂。
远远看去,它和普通的市政服务站没有太大区别,白色外墙,浅绿色窗框,门口挂着一块不算醒目的银色铭牌,铭牌上刻着一枝简化后的百合花和一句很短的祝祷词:愿厄尔庇斯垂怜仍在夜中行走之人。
推门入内,前院晾着刚洗过的床单,浅色布料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排安静的帆;门廊下有几个年纪很小的亚雌蹲在地上分拣药盒,把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到瓶身上;更远一点的修理间里,有人正在学习拆卸旧式清洁机器人,机械臂偶尔短路,冒出一点焦糊味,惹得旁边的老师敲了敲桌面,让他们重新检查电源。
这里让北一川想到了水田福利院。
但也不一样,和水田福利院相比,这里显然更多了一些属于「秩序」的味道。
“和水田很不一样,对吧?”有溪小声在他耳边嘀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