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没有因此否定他的帮助。
人与人之间有些矛盾可以删成一条干净的横线,有些只能暂时留在彼此都不愿签下的地方,留待日后的磨合中慢慢解决。
最终写进契约的款项被称为分家女子成年后的安置金,数额只够支付数年租金与最基本的生活开支,既不算报酬,也不算补偿。
小夜没有在名称上继续争执,只坚持那笔钱进入由自己签名支取的账户。
硝子逐条念给她听,记录人将另一份相同文本放到她手边,让她确认纸张页数与每一处落印的位置。
五条在外部见证处签名,直哉则以本家继承候选人的身份确认禅院家不得另作口头补充。
小夜按下自己的印时,想起甚尔留给惠的那枚手印,那份契约曾在孩子尚不能回答时决定他的归处。
她眼前这份同样写着住所与术式,但却是她第一次亲自把自己的名字放到答案下面。
她没有独自完成这件事。
正因如此,她更需要分清哪些帮助已经接受,哪些决定依旧属于自己。
离开定在三日后。
西南别宅的钥匙一直留在小夜桌上,临行前她让千鹤送还给直哉,只留下那份绘有触感木条与门槛尺寸的图样。
直哉来时问她留着图样做什么。
小夜说硝子找到的院子也需要改造,有些尺寸可以照着用。
他冷冷地说高专连这点事都做不好,但帮她把图样一并收好。
小夜又问那棵梅树何时开花。
直哉说大约还要两个月,随后像是知道她真正问的不是花期,补了一句:“想看就来。”
这听上去有些像命令,但小夜已经逐渐学会读懂直哉的语言。
有些话说出来,并不一定代表是那个人心里真正的想法。
小夜说:“到时候你可以邀请我去看,我会带上礼物去找你的。”
直哉很久没有回答,最后只道他会让人送信去。
新宅没有因此变成无用的错误,它从直哉给她预备的归宿,变成了一处她可以选择拜访的地方。
临行那日,主院派来的车停在外门,硝子提前去了新住所,五条也没有出现在院里。
直哉站在内院通往长廊的第一道门旁,像小时候无数次等她抓住衣袖那样站着,只是这一次没有伸手。
小夜用手杖点过门槛,沿着自己记住的路线向外走。
第一处转角有伞架,第二段回廊左侧临庭,走到木板回声变空的地方以后再向右。
这些路过去都由直哉说给她听,后来被她一步一步重新记在身体里。
直哉始终跟在身后,距离不远,也没有出声纠正。
到院门前,小夜摸到门框,再向右寻到把手。
门没有上锁。
她把门推开,外面的风带来车轮、树叶和远处街道混在一起的声音,比内院任何一处都杂乱。
小夜向前走了两步,杖尖碰到石板边缘,一时无法判断车停在左边还是右边。
她没有装作自己不需要帮助,只回过身问:“直哉,车在哪边?”
直哉答:“右前方,十二步。第七步有一道很浅的沟。”
小夜说知道了,重新转身向那个方向走。
他没有扶她,也没有命人跟上。
她接受了他指出的方向,但不必把余下的道路也交给他。
走到第六步时,小夜忽然想起理子曾隔着即将合拢的房门对她说“明天见”。
那时她回答了,后来才知道,明天并不会因为一句普通的告别便依约到来。
可那句话并不会因此成为谎言。
它原本就不是预知,更不是保证,只是一个人愿意在未来为另一个人留下位置,是一种温柔的期待。
小夜停在浅沟以前,微微转过身:“直哉,明天见。”
身后安静了片刻,直哉才问:“你不是要走吗?”
小夜说:“我只是搬出去,又不是和你说再见。我希望我们之后还是可以像在内院那样见面……到时可是你来拜访我了。”
只不过,和以前不同的是,以后,他们可以在更多的地方相会。
“……你少得意。”良久,他低笑一声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我明天下午过去。上午你先把附近的路认熟。”
听起来还像是在替她安排,但他答应的是一场由她提出的相见,所以小夜读懂了他真正的心声。
小夜应了一声,杖尖探过那道浅沟,继续走向车。
她感受到清风和着温暖的阳光,拂着她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