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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来读小说网 > 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> 第66章 第 66 章

第66章 第 6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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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里弘毅这年二十六了,眉眼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已经褪了大半,换上了一层沉沉的、稳当当的气度。他比藏海矮寸许,可肩宽臂展长,穿上明黄的朝服站在龙椅前时,已经是个正经的天子模样。他如今上朝的次数比前几年多了些,倒不是他变勤政了,而是藏海如今是首辅,若他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告病,外头的人便要把账算到藏海头上,说“首辅专权,陛下被架空了”。百里弘毅不在乎别人怎么骂自己,可他不想让藏海替他挨骂,所以便撑着去上朝,坐在龙椅上听底下的人奏对,偶尔插一两句话,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底下的人渐渐发现,这位天子虽然还是懒懒散散的,可一到紧要关头便不糊涂,凡事拎得清,拿得住主意。于是骂声里便又多了一条——有人说“延庆帝非昏君,乃藏海专权,架空天子”,说“首辅把持朝政,天子形同虚设”。

这话传到藏海耳朵里时,他正在值房里批折子,闻言将那本折子搁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感觉已经习惯了,懒得说了,就这样吧。

# 延庆十年·秋

这年秋天,藏海做了一桩事,外头的骂声便更多了。

他请旨重修《仁宗实录》。这部实录是仁宗朝留下来的旧档,里头记着仁宗在位二十多年的朝政大事,可其中关于蒯家灭门案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——“仁宗二十三年冬,江宁府民蒯铎家遭匪患,阖门尽殁,地方官奏请旌恤”。藏海要将这几行字改了,改成“仁宗二十三年冬,钦天监监正蒯铎因鬼玺事为平津侯庄芦隐所害,阖门尽殁,仁宗皇帝念其忠勤,追复原官,赐谥忠愍”。百里弘毅将那本草稿看了,搁在案角,朝藏海道:“你改这几行字,外头的人又要说话了。”藏海将草稿收进袖中,垂下眼道:“臣知道。可臣父亲的谥号是陛下赐的,追复原官是陛下准的,若实录里只记着‘遭匪患’,后头的人看了,还以为臣的父亲是寻常百姓,白死了。”百里弘毅将那本草稿重新拿过来,翻到蒯铎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,提笔蘸墨,在草稿末尾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
这道旨意发出去之后,外头果然又有人递折子,说“藏海以首辅之尊,私改实录,为父张目,恐开臣子僭越之渐”。百里弘毅将那折子念了一遍,念完之后朝那个递折子的御史道:“你说他私改实录,那朕问你,朕批的‘准’字算不算私?他父亲是为先皇死的,朕追封他一个谥号,改几行字,还要你点头不成?”那御史跪在地上,磕磕巴巴地道:“臣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是怕后世修史的人见了,说藏首辅以权谋私……”百里弘毅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两息,忽然弯了弯嘴角:“后世修史的人要说什么,朕管不着。你管得着吗?”那御史没有再说什么,磕了个头退回了班列。

藏海站在内阁首席,将这番话从头听到尾,垂着眼,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。

# 延庆十一年·春

延庆十一年开春,百里弘毅做了一桩事——他将燕郊那座行宫改成了书院,取名“蒯山书院”,让京城里贫寒人家的子弟免费入学读书。书院的先生是百里弘毅从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挑出来的,束脩由内库出,每月再给每个学生贴补三百文伙食钱。书院后头那片梅林里,百里弘毅让人修了一间小小的祠堂,祠堂里供着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坐在廊下剥橘子的中年男子,旁边题了一行小字——“蒯铎先生小像”。藏海头一回进那间祠堂时,在画像前站了很久。画像上的人眉目疏朗,嘴角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,跟藏海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。他伸手在那幅画像的边角上轻轻碰了碰,然后退后一步,朝画像躬身行了一礼。百里弘毅站在祠堂门口,没有进去,只远远地看着他,等藏海直起身来,才走进去,朝画像也拱了拱手,朝藏海道:“你父亲当年要是活着,大约也不愿意看见你天天在朝里挨骂。”藏海便道:“他若是活着,臣大约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子上。”

# 延庆十一年·夏

这年夏天,藏海在文华殿东暖阁里坐了一整日,将六年来的积案一卷一卷地翻过去。他如今是首辅,内阁里的事他说了算,可他说了算的事越多,便越觉得肩上沉。沈青霜和江云雷都是能办事的人,可有些事他们不敢拿主意,便推到藏海这里来;有些事他们拿了主意,底下的人不服,便也推到藏海这里来。藏海每日卯时入宫,申时散值,中间不是在文华殿议事,便是在养心殿批折子,偶尔还要去工部衙门走一趟。百里弘毅有时候在西暖阁里等不到他,便自己溜达到文华殿来,在值房门口站一站,见藏海埋在一堆折子里,便不进去,只在廊下站一会儿便走了。

有一日傍晚,藏海从文华殿出来,在甬道上碰见了百里弘毅。百里弘毅穿着一件酱色的常服,手里捏着一枚十二根条子的紫檀鲁班锁,在廊下站着,显然是在等他。藏海走到他面前站定了,垂着眼道:“陛下怎么在这儿站着?风大。”

百里弘毅将那枚鲁班锁搁进袖中,仰着脸望着他,忽然道:“朕今日忽然想了一桩事。”

藏海没有问是什么事,只等他往下说。百里弘毅将手背在身后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他,声音低了些:“朕想,若朕不是皇帝,你现在在何处?”

藏海也想了一想。

百里弘毅说:“你大抵还是在此处,你就不想想朕在何处吗?”

藏海批了一天折子,也没见百里弘毅放下那枚新得的鲁班锁,他直接翻了个白眼,心道:又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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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庆十二年开春,藏海满三十三岁,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坐到了第四个年头。外头的骂名还是那些,可他已经不大在意了。百里弘毅有时候在西暖阁里将外头那些话学给他听,学得眉飞色舞,藏海只将手中的折子翻过一页,不紧不慢地道:“陛下若是闲得慌,不如替臣把这道折子批了。”百里弘毅便凑过来,拿过他的笔,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地批了两行字,批完了递还给藏海。藏海接过来看了一眼,发现还要重批,还不如不让他批了。百里弘毅歪回软榻上去,拿鲁班锁拆拆装装,嘴里念叨着“朕如今批折子比你还快了”,藏海没有接话,只将下一本折子翻开,继续批。

蒯蘅这年五岁多了,时常骑在藏海肩上进出文华殿,她会背《千字文》,会写自己的名字,还会抱着百里弘毅的腿喊“弘毅”。百里弘毅转头朝藏海道:“你这闺女,比你会说话。”藏海眉头一皱,问:“谁教她这么直呼陛下名讳的?”百里弘毅得意洋洋,“朕教的。”

窗外的天暗透了,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,一点一点地缀在天幕上,冷得像碎了满地的冰碴子。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二更,百里弘毅先撑不住,歪在软榻上睡着了,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批完最后一本,起身将案上的文书理齐了,又替百里弘毅脱了靴子、盖了薄氅,将灯芯拨短了些。他在榻边站了片刻,望着百里弘毅睡着时微微蹙着的眉头,伸手替他将那眉心揉开了,然后退回到自己的案前,就着剩下的半盏灯,翻开一本新的折子,继续批。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穿过宫墙,远远地传来一两声更鼓,沉沉的,一下,两下。

百里弘毅与藏海百年之后,君臣合葬于西郊皇陵。

藏海身后留下无数骂名,这些骂声里,有一半是他该得的,有一半是替百里弘毅挨的。他不在乎。他这辈子,该报的仇报了,该守的人守了,该做的事做了。他值了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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