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号,临江下了场雨,把整座城洗得发亮。
顾临站在星火队基地的大厅里,靠着一面荣誉墙,面前是一扇紧闭的会议室门。门里面,沈聿正在签他人生里的第一份职业合同。
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攥着一瓶冰水,冰水已经捂热了,瓶身全是水珠。大厅里没什么人,前台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,大概是想不明白,这么个清冷好看的人,怎么会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。
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九点四十七。
沈聿是八点半进去的。进去之前,他在走廊里转了三圈,蹲下来系了两次鞋带,又把他那只旧护腕往上捋了捋,露出那个绣了好几年的“聿”字,然后才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临关门时,他回头看了顾临一眼。
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,可顾临看懂了。
他说:等我出来。
顾临就靠着荣誉墙等他。墙上的玻璃相框里,一张张老照片泛着黄,全是星火队以前夺冠的样子。这支队伍在联赛里不算豪门,奖杯不多,但每一张照片上,那些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,像烧着的火。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十点刚过,又陆续进来几个人,是另一拨来办事的: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剪了寸头的年轻人,年轻人手里也捏着一沓纸,一看就是来签合同的,紧张得连路都走不顺。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背:“慌什么,签个字的事。”年轻人吞了口唾沫:“叔,我、我手抖……”
前台小姑娘见怪不怪,头也没抬地说了句:“今天基地办签约,你们是第三拨了。第一个来的那个,八点半就进去了,蹲在走廊系了两次鞋带,比你们紧张多了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谁啊?”
“高个儿,挺帅的,看着怪凶,一紧张就捋手腕上那个黑护腕。”小姑娘想了想,“好像叫什么沈……沈聿?我听人事说,是今年试训签下来的新秀,跟你们一批。”
“沈聿?”年轻人身边的中年男人接话,“就是论坛上说的那个,澄川来的?听说试训的时候,把老队员都防出火气来了。”
“是他。”小姑娘压低声音,“就他对象,站那边呢。白衬衫那个,站一个小时了,愣是没坐下。”
“对象?”年轻人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,“男的啊?”
“男的怎么了。”小姑娘撇撇嘴,“我看人可准了——就那个白衬衫,一看就是会疼人的。”
年轻人还想说什么,被他叔一把拽走:“行了行了,别人的事你操什么心,先把你自己的字签利索!”
那两人走远了,大厅又安静下来。顾临站在荣誉墙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没听见这些话,只有握着冰水瓶的那只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,把凝结的水珠一点点抹开,又凝上,再抹开。
他其实听见了。
他只是觉得,那个“站了一个小时没坐下”的人,听起来有点好笑,又有点眼熟。
——像他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九点五十二。门还没开。
沈聿要签的,就是这支队伍。
顾临把冰水拧开,喝了一口,目光落回那扇门上。
他知道沈聿紧张。昨晚在朝阳公寓,沈聿一夜没睡好,凌晨四点就爬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大半夜,一会儿嘟囔“三年,老子把自己卖了三年”,一会儿又蹲在行李箱前,把他那件球衣叠了又叠。
顾临也被他折腾得没睡踏实。五点半,他推开卧室门,看见沈聿蹲在客厅地板上,面前摊着那件球衣,听见动静,回头,红着眼眶说:“顾临,你说明天签完字,我就算……就真是职业球员了?”
“嗯。”顾临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“明天签完字,你就是星火队的球员了。”
“职业的。”
“职业的。”
沈聿低下头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你摸摸我,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
顾临伸手,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就是做梦。”顾临说,“再睡会儿,醒了就签合同了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咧了一下嘴,又想哭又想笑,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声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怎么连安慰人都这么损。”
顾临弯了一下嘴角,没说话。
那件球衣,是他给沈聿买的。去年沈聿去试训的时候穿的,领口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背后印着“沈聿”两个大字和那个他惦记了四年的号码。沈聿说,等签了约,星火队会发正式队服,这件就可以退休了。
可今天早上出门前,他还是把旧球衣穿在了里面,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,像揣着什么宝贝。
顾临没拆穿他。
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星火队的总经理,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着话。然后是主教练,个高,脸黑,话少,出门时看了沈聿一眼,说了句:“小子,抓紧练。”
沈聿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合同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上去镇定极了,镇定得简直不像他。他朝顾临走过来,脚步稳稳的,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。
然后,他像一颗压不住的火球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把合同拍进顾临手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顾临!三年!老子签了!三年!”
“嗯。”顾临低头看了一眼合同,最底下那个签名,笔画用力过猛,把纸都划破了一点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老子是职业球员了!”
“嗯,职业球员。”
“临江星火队!打联赛的!”
“嗯,打联赛的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站在大厅中间,张着嘴,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怎么都不激动啊!”
“激动。”顾临说,“怕在这儿失态。”
沈聿愣了一下,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穿白衬衫,为什么在走廊里站了那么久,为什么把这一个小时过得这么慢。他鼻子一酸,赶紧别过脸,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:“那、那什么……走吧,回澄川。”
“回澄川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基地大门。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,昨夜那场雨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,太阳照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沈聿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把手里的合同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
纸页在光里透出一层淡金色,最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:临江星火篮球俱乐部球员聘用合同。
“顾临。”他说,“我签了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年,我都得在临江。”
“嗯。”
沈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……为了我留在临江。”沈聿低着头,盯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,“你要是去了海澜城,年薪能多好几万,平台还大。现在倒好,你媳妇——不是,你、你对象在临江打球,你就得跟着窝在临江,还得租房子住……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我选临江,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顾临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喜欢你,所以想跟你待在一个城市,这有什么好后悔的?我又不是被谁绑来的。我顾临做事,从来都是自己愿意。”
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最后闷头往前走,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,跟他并排,肩膀挨着肩膀,小声嘟囔:“……那我也不让你后悔。你看着吧,我肯定能打出来。到时候,我在临江买房子,把你接过来住。”
“好。”顾临说,“我等着你买房子。”
“你、你别用那种'哄小孩'的语气!”
“嗯,我等你。”
沈聿骂了一句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走出一段路,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脚步慢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顾临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,等我签约那天,训练营的事,你连本带利,一起告诉我。”他低着头,拿鞋尖踢着路边的石子,“现在……我签了。该说了吧。”
顾临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沈聿惦记这件事惦记了多久。从去年试训回来,从那个雨夜,从更早更早——沈聿一直觉得,顾临“好像见过他”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。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该说了。”
两个人没有立刻回澄川,拐进了基地旁边一家没什么人的奶茶店。
顾临点了两杯柠檬水,坐下来,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街道,想了想,开口:
“你还记不记得,高考完那个暑假,你去云溪镇上过一期篮球训练营?”
沈聿愣住了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那是我妈邻居家的表哥带我去的,就去了两周,就、就一破训练营,连正规场地都没有,水泥地的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去过一回。”
“你?”沈聿瞪大眼睛,“你一个……你一个打游戏都不出门的人,去那种地方干什么?!”
“陪我表弟去的。”顾临说,“他报名的时候拉我凑数,我就在场边坐了一下午。”
沈聿还是没反应过来:“那……那又怎么了?”
顾临看着他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:“那天下午,有个男生,个子特别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在水泥地上练投篮。练了很久,别人都走了,他还在练。后来他投进一个三分,回头看了一眼场边,笑了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那个……那个傻子就是我。”
“嗯,是你。”
“我、我当时回头……是看我表哥走了没有!我表哥说要给我带水!”沈聿的声音都劈了,“我哪儿知道场边还坐着个人!你、你当时怎么不出声!”
“出声了。”顾临说,“我说,投得不错。”
沈聿张着嘴,愣在那里,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怎么不记得。”
“你表哥回来了,你光顾着喝水了。”顾临语气平平,“后来我查了一下,训练营的名单上有个名字,叫沈聿。云溪镇人。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。”
沈聿彻底傻了。
他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,盯着顾临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杯柠檬水的冰都化了一半,才哑着嗓子问:“所以……你从那时候起,就、就……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从那时候起。”
“你、你藏了四年!”沈聿腾地站起来,耳朵红得要滴血,“你、你从高三毕业就开始惦记我,你居然一个字都不说!你、你眼睁睁看着我入学那天傻乎乎地去堵你的门!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顾临看着他又急又窘的样子,语气温和,“堵门的事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——!”
沈聿气得说不出话,偏偏又拿他没办法,最后红着脸坐回去,把柠檬水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咳完,闷声问:“……那你后来,是不是故意考来澄川的?”
顾临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。
“你、你说话啊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澄川的计算机系,我本来就能上。”
“我是问你——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,“有些话,我留到以后再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等你的第一场职业比赛打完,我再告诉你。”
沈聿瞪着他,瞪了半天,没憋住,嘴角先咧开了。他用力揉了把脸,把那股又甜又涨的情绪揉散,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行。你等着。我第一场比赛,肯定打得漂漂亮亮的,到时候你当着全场的面,也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顾临说,“我等着。”
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回澄川的高铁上,沈聿靠在车窗边,把那本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路,一会儿摸封皮,一会儿摸签名,一会儿又举起来对着光看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说:
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表弟……后来再没去过训练营吧?”
“没去过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沈聿别过脸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声音很轻,“那你后来,是不是自己偷偷去过?”
顾临翻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。
过了两秒,他说:“去过。”
沈聿没再说话。他把脸抵在车窗上,玻璃映出他抿得紧紧的嘴角,和红透了的耳尖。
那一路,他再也没睡着。
三天后,顾临入职前的第七天。
朝阳公寓的客厅变成了纸箱的海洋。
沈聿蹲在阳台门口,面前摊着八双球鞋,一双一双往纸箱里装。装一双,看一眼,装一双,看一眼,活像在跟它们道别。
“这双,是咱们大一联赛穿的。”他捧着一双旧鞋,念念有词,“这双,是大二决赛穿的。这双——”
“这双是你上个月才买的。”顾临从卧室里探出头,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外套,“穿都没穿过三次,用不着道别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沈聿把球鞋护在怀里,“这叫感情!我穿过的鞋,每双都有故事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这双起球的,是哪个故事?”
“这是……”沈聿低头看了看那双灰扑扑的旧鞋,憋了半天,“这是我在云溪镇水泥地上穿坏的。我复读那年,就穿着它,天天去镇上的球场练球。”
顾临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这双,带回临江。”他说,“放我那边的阳台上。以后你训练完,想穿哪双穿哪双。”
沈聿抬头看他:“你不是说,临江那边就一室一厅,放不下那么多鞋?”
“阳台够大。”顾临说,“我算过了,能放四双。”
“那剩下四双呢?!”
“寄回云溪镇,给阿姨收着。”
“……我妈会骂我的,她老说我花钱买鞋。”
“寄回去的时候,写上'顾临寄'。”顾临说,“阿姨就不会骂了。”
沈聿:“……你、你这是在教我说谎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教的是怎么不被骂。你要是想学别的,我也可以教。”
沈聿瞪了他半天,认命地开始把鞋分堆。
纸箱上贴着标签。沈聿负责写字,字又大又歪,还爱写错。他把“球衣”写成“求衣”,把“袜子”写成“袜了”,把“顾临的书”写成“顾临的输”。
顾临靠在门框上,看着第三个错别字,开口:“沈聿。”
“干嘛!”
“你写的'顾临的输',是打算把我也输出去?”
“……”沈聿低头一看,耳朵一红,抓起笔就要改,“我、我那是笔误!”
“嗯,笔误。”顾临走过去,拿过他手里的笔,在纸箱上重新写了一遍,“顾临的书。看清楚了吗?”
“看、看清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把笔还给他,“下次写'顾临的沈聿'也行。”
沈聿拿着笔,僵在原地,耳朵红得能煮鸡蛋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谁、谁要写那个!”
可那天下午,等顾临出门买东西,他还是蹲在纸箱堆里,偷偷在最小的那个箱子上,一笔一画,写了四个字。
顾临的沈聿。
写完之后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然后飞快地把它塞进了箱堆最底下,用别的箱子压住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顾临回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箱子,弯了一下嘴角。
那天下午,顾临也有自己的东西要收拾。
他的东西不多,几箱书,一台电脑,和几样沈聿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。沈聿蹲在客厅打包的时候,顾临坐在卧室地板上,打开抽屉里那个黑色的小铁盒,从里面取出一枚U盘。
U盘很旧了,壳上磨出了白痕,是大学四年一直锁在抽屉最底层的那一枚。沈聿见过它一次,大一那年,他帮顾临搬书,随口问过一句“这U盘里装的啥”,顾临说“一些笔记”,他就没再问。
四年了,他没打开过。
顾临把U盘握在手心,指腹摩挲过那道白痕,没有拔开盖子,只把它放进外套内袋里,贴着胸口。
有些东西,搬不搬得走,都得带在身边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方予安发来一条消息:“HR通知了,咱俩都分在临江园区,工位挨着。你那对象也定在临江吧?这下好了,你俩离得不远。”
顾临回:“嗯。”
方予安秒回:“……你能不能回我两个字?‘嗯’一个字算怎么回事。”
顾临看了看,又回了两个字:“同喜。”
方予安:“?”
顾临没再回,把手机扣在膝上,抬眼看了一眼客厅。沈聿正蹲在纸箱堆中间,举着一双旧球鞋,对着光,一脸认真地擦鞋底,擦得跟新的一样。
他弯了一下嘴角。
——临江。他和沈聿的临江。
晚上,陈旭和周凯来了。
两个人是从澄川坐高铁赶来的,一人拎着一兜子烧烤,一人扛着一箱啤酒,在门口嚎得惊天动地。
“散伙饭!”陈旭的大嗓门隔着楼道都能听见,“我聿哥要当职业球员了!这顿饭必须吃!不吃不是兄弟!”
“是送行饭!”周凯纠正他,“散伙饭多不吉利!咱哥几个,毕业了也是兄弟,这不叫散伙,这叫——叫前程似锦饭!”
“行!前程似锦饭!”陈旭把烧烤往桌上一拍,“开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