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没有桌子了,桌子已经装了箱。四个人就把纸箱摞起来当桌,铺上报纸,摆上烤串和啤酒,盘腿坐在地板上吃。
陈旭咬了一口羊肉串,含糊不清地说:“聿哥,你是不知道,我跟周凯从澄川走的时候,那叫一个难过!我寻思着,咱寝室四个人,你俩走了,就剩我俩了,那屋空得跟坟似的!”
“呸呸呸!”周凯呸他,“什么坟!那叫……那叫岁月留白!”
“岁月留白个屁!”陈旭灌了一口啤酒,“反正我难过!我昨天回宿舍拿东西,看见聿哥那床空着,我一个大老爷们,站门口哭了一鼻子!”
沈聿正在啃鸡翅,闻言动作顿住:“……你哭什么?”
“我舍不得啊!”陈旭把啤酒瓶往地上一墩,嗓门又高了八度,“四年了!咱们一个屋睡了四年!你半夜打呼噜,我听着都习惯了!你这走了,我上哪儿听呼噜去!”
“我他妈不打呼噜!”
“你打!周凯作证!”
“我作证!”周凯举手,“不过那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端着啤酒,目光深沉地扫过沈聿和顾临,“你俩,往后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沈聿心虚地别开眼,“我俩……我俩好着呢!”
“好着?”周凯一拍大腿,情圣附体,“我跟你说,异地恋,我见多了!再好的感情,也架不住两地分居!你们现在,一个住队里,一个住公司旁边,一周都见不上一面,这叫什么?这叫同城异地!最磨人!”
“滚!”沈聿骂他,“我们这不叫异地!临江和临江,就隔几条街!”
“隔几条街也是异地!”周凯振振有词,“你们见不着面,光靠手机视频,聊什么?聊今天训练累不累?聊今天代码写完没?聊着聊着就没话了!沉默!沉默是爱情的杀手!”
沈聿张了张嘴,想反驳,一时竟没找到词。
陈旭在旁边帮腔:“是啊聿哥,周凯虽然馊主意多,这话说得在理!你俩可得上点心!我建议——每天视频,雷打不动!”
“视频要天天打!”周凯接上,“早请示,晚汇报!出门报备,到家打卡!”
“还要查岗!”陈旭越说越起劲,“聿哥你要是不放心,你就让嫂子把工位拍给你看!”
“你们俩给我闭嘴!”沈聿被说得面红耳赤,“我、我们好得很!用得着你们教!”
“聿哥你别不听!”周凯语重心长,“我这是经验之谈!当年我跟我前女友,就是异地分的手!你要是不想重蹈我的覆辙,你就听哥的——”
“你那前女友是跟你异地分的?”沈聿冷笑,“我怎么记得,是人家把你甩了,嫌你话多?”
周凯:“……”
陈旭拍着桌子爆笑:“哈哈哈哈哈哈!扎心了聿哥!”
周凯红着脸灌了一大口酒,嘟嘟囔囔:“那、那也是异地害的!”
一片吵吵闹闹里,顾临始终没怎么说话。
他坐在沈聿旁边,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串烤茄子,偶尔给沈聿递一张纸巾,偶尔把他面前的啤酒挪开一点。等他们闹够了,才放下筷子,温声开口:
“不用查岗。”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他要是想我了,会打给我。”顾临说,“我要是想他了,也会去看他。查岗这种东西,是信不过对方的人才会用。我信他。”
陈旭和周凯都愣住了。
过了两秒,陈旭一拍大腿:“嫂子!我算是服了!你这格局!我聿哥能跟你处,那真是——那真是祖坟冒青烟!”
“滚滚滚!”沈聿耳朵红透了,拿鸡翅砸他,“什么祖坟冒青烟!不会夸别夸!”
“我这是夸你呢!”
“你那是夸我吗?!”
“夸你们俩!行了吧!”
吵归吵,闹归闹,酒过三巡,气氛还是慢慢沉了下来。
陈旭喝多了,抱着沈聿的胳膊,哭得一抽一抽的:“聿哥……我、我跟你说……你可得好好打……我以后跟我儿子说,我跟他讲,你聿叔,是打过职业联赛的人!”
“你儿子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呢!”沈聿嫌他腻歪,却也没挣开。
“那我也说!”陈旭哭得更凶了,“周凯!你说!我能不能跟儿子说!”
“能能能!”周凯也喝多了,抹着眼泪,“你儿子要是不信,你就把聿哥的球衣挂墙上!”
“我没有球衣给他!”
“有!”陈旭醉醺醺地竖起一根手指,“星火队!我聿哥进星火队了!队服!到时候给我邮一件!”
“邮邮邮!”沈聿被他哭得眼睛也红了,梗着嗓子,“给你邮两件!给周凯也邮一件!行了吧!”
“行!”陈旭一嗓子嚎出来,“我聿哥仗义!呜呜呜——我舍不得你们啊——”
周凯本来还在劝他,劝着劝着,自己也绷不住了,一把搂住沈聿另一边胳膊:“聿哥!四哥!我也舍不得你!你说你这一走,咱们寝室那牌局,就再也凑不齐了——”
“凑得齐!”沈聿被他俩一左一右夹着,又好笑又心酸,“我休赛期就回去!咱们接着打!”
“你说话算话!”
“算话!”
“拉钩!”
“拉你个头!”
三个大男人在地板上滚成一团,又哭又笑。顾临坐在旁边,看着沈聿被陈旭按着脑袋揉,沈聿一边骂一边笑,眼眶却红得不像话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桌上的纸巾往他们那边推了推。
闹够了,陈旭趴在纸箱上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聿哥,其实我有点怕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怕啥?”沈聿问。
“怕我考不上。”陈旭盯着天花板,声音闷闷的,“我爸在厂里干了半辈子,跟人说起我,腰杆都是直的——‘我儿子,大学生,澄川大学的’。我要是回去考编考不上,进厂又干不明白,他腰杆就直不起来了。”
“你瞎想什么呢!”沈聿急了,“你陈旭,187的大个儿,嗓门能掀翻房顶,到哪儿混不开!考编不行就再考,再不行就去当教练,你球感又不差!”
“就是!”周凯接话,难得没抖他那些恋爱理论,“再说了,考编这东西,考的就是个心态。你心态一崩,题都会做错。”
“你懂考编?”陈旭斜他一眼。
“我不懂考编。”周凯推了推眼镜,“但我懂你。你这种人,越怕越较劲,越较劲越能成事儿。”
陈旭愣了一下,把脸埋进胳膊里,半天,闷声说了句:“……行,那我信你一回。”
沈聿张了张嘴,总觉得这场面哪儿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,索性不想了。只有顾临,在满屋子的酒气里,看见周凯说完话,飞快地往陈旭手边放了一瓶水,又飞快地把手收回去,活像做了贼。
“我、我是怕他考不上赖我头上!”周凯像是察觉到什么,急急地补了一句,“他这人,最会甩锅了!”
“你才甩锅!”陈旭一嗓子吼回来,气势却比刚才弱了半截,手里那瓶水,到底没放下。
最后是周凯先睡过去的,倒在纸箱堆里,打着呼噜。陈旭半醉半醒,抱着啤酒瓶,非要跟顾临碰一个:“嫂子!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!”
“嗯,你说。”
“我聿哥这人,嘴硬,心软,脾气大,但心眼好!”陈旭醉眼朦胧,指了指沈聿,“他以前老说,他最怕被人丢下。嫂子,你可不能丢下他啊。”
顾临安静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顾临说,“他签了三年,我也不是一年两年。我比他,只会更久。”
陈旭歪着头看了他半天,忽然竖起大拇指:“嫂子……你牛!”
说完,他也栽进了纸箱堆里,跟周凯头挨着头,睡得人事不知。
沈聿红着脸,把顾临往旁边拽了拽:“你、你跟个醉汉说这些干什么!”
“他让我说的。”顾临说,“他说他最怕被人丢下。”
“……那是他瞎说的!”沈聿的耳朵又红了,“老子才没有!老子天不怕地不怕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你没有。”
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,别过脸,声音低下去:“……你别听他瞎说。我跟你,我不怕。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沈聿腕上那只护腕。护腕旧了,边上的针脚磨得起了毛,可那个绣着的“聿”字,还清清楚楚地待在那儿。
“这只护腕,戴了四年了。”顾临说。
“嗯。”沈聿低头看了一眼,“再戴四年。”
“戴着它上场。”顾临说,“就当我在场边。”
沈聿喉结动了动,闷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,陈旭和周凯回澄川,顾临和沈聿送他们到楼下。
陈旭拎着行李,回头看了朝阳公寓一眼,又看了沈聿一眼,眼圈又红了:“聿哥……那、那我走了!你好好打!”
“嗯。”
“嫂子!”陈旭又冲顾临喊,“你俩好好的!等我发达了,我请你们吃饭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等你发达。”
周凯倒是冷静多了,拍了拍沈聿的肩,压低声音说:“记住啊,异地恋,最重要的就是信任!我跟你说——”
“你闭嘴吧!”沈聿把他推上车,“你那点恋爱经验,都够写进反面教材了!”
“嘿!你——”
车门关上,车窗里探出两只手,拼命朝他们挥。
沈聿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,慢慢没了影,才收回目光。他吸了吸鼻子,装模作样地仰头看天:“今天天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站在他旁边,“沈聿,走吧,回去收拾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那天下午,朝阳公寓彻底空了。
床搬走了,桌子搬走了,阳台上那八双球鞋只剩两双——两双都装进了顾临带去临江的行李箱。窗帘拆下来叠好,窗台擦得干干净净,连厨房的燃气灶都被沈聿拿钢丝球刷了一遍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房东刘姐来验收的时候,绕着屋子转了一圈,连连点头:“行啊你们俩!住了三年,这屋子比住进来的时候还干净!”
“那是!”沈聿挺着胸脯,“我们讲卫生!”
刘姐笑眯眯地把押金退了,临走时多看了他们一眼:“小伙子,你们搬走,是要去临江了吧?”
“嗯。”沈聿说,“去临江。”
“好事!”刘姐说,“年轻,往前奔,好事!”
门在身后合上,锁舌咔哒一声。
朝阳公寓,从此就只是朝阳公寓了。
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谁也没说话。夕阳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,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橘色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沈聿忽然说: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……是不是空了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空了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
顾临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但不多。”
“为啥不多?”
“因为明天,我们就去临江了。”顾临说,“地方是空的,人还在,就不算散。”
沈聿站在那里,看着满屋子金色的光,很久,才闷声说:“……你这人,说话怎么老这么好听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只对你说。”
夜里十一点,两人洗了澡,并排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靠着墙。
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连灯都只有墙角那盏还亮着。窗户开着,夏夜的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梧桐叶的沙沙声。明天一早,沈聿要去星火队报到,顾临的入职通知也收到了,下周一正式上班。
这是他们在朝阳公寓的最后一夜。
沈聿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,忽然开口: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以后我们可能一个月见一次。”
“见两次。”顾临说。
沈聿一愣:“啥?”
“见两次。”顾临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“我查过赛程了。”
“你连赛程都查了?”沈聿扭过头看他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,“你、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签完合同那天。”顾临说,“高铁上查的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半天,才哑着嗓子问:“那你查完,是啥感想?”
“感想是,”顾临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你们的赛程,客场多,主场少。一个月,满打满算,能在临江打三到四个主场。我调休一两天,能赶上两场。”
“那你上班呢?”沈聿急了,“你不是说新员工头仨月忙得要死吗?你、你别为了看球把工作搞黄了!”
“不会。”顾临说,“我白天上班,晚上看你的录像。主场比赛,我提前跟组里调休,不耽误。”
沈聿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地板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护腕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你说,你查这个干什么。你就算一场不看,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临说,“可我想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的每场比赛,我都看。”
沈聿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偏过头,不想让顾临看见自己的表情,可声音还是藏不住地发颤:“……那你、那你可得说话算话。我第一场比赛,你要是不来——”
“不会不来。”顾临说,“我记着呢。第一场。”
沈聿没再说话。他低着头,把护腕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打不好呢?”他问,“要是我去了,发现职业队比我想的难太多,我上不了场,坐一年冷板凳……你会不会觉得,你为了我留在临江,亏了?”
“不会。”顾临说,“你坐冷板凳,我就去场边看冷板凳。你打替补,我就看替补。你打首发,我就看首发。你退役了,我就看你当教练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堵得厉害,好半天,才哑着嗓子说:“你、你就知道捡好听的说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只捡好听的给你说。”
夜越来越深了。
楼下最后一家烧烤摊收了摊,梧桐树上的蝉也歇了。沈聿打了个哈欠,靠上顾临的肩膀,含含糊糊地说:“顾临……我明天走了,你可别哭啊。”
“不哭。”顾临说,“我明天送你到基地门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说,“到了队里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训练别太拼,膝盖有旧伤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袜子放在行李箱左侧夹层,洗好的,够你穿一周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护腕旧了。”顾临说,“等到了临江,我再给你绣一只新的。”
“这只就行。”沈聿嘟囔,“戴习惯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就戴着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低,像这间屋子里的最后一点灯光。沈聿靠在他肩上,眼皮越来越沉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顾临没有动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方向。
没有人知道,这间屋子空了以后,他比沈聿更早地算过一笔账。
沈聿睡着的这几分钟里,顾临把未来几个月的事,在心里过了一遍:星火队的主场赛程,他早就背下来了;调休攒下的额度,够用;高铁末班车是十点四十,要是赶上晚场的球,他就请半天的假,第二天下午再回队里。他把这些都算得清清楚楚,像算一道从大一算到现在的题。
他算了四年,总算把这个人算到了自己身边。可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,算得再清楚,也抵不过心里那点空。
楼下,最后一家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摊,铁架拖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;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整座城慢慢沉进夜里。顾临坐在地板上,看着沈聿的睡脸,忽然想:从明天起,这间屋子里的灯,就要换一个人来关了。
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。
他甚至想好了——以后每晚视频,一定要让沈聿先挂。这样,他就不用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。
窗外,临江和澄川之间那条高速上,车灯连成一线,远远的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沈聿安静的睡脸,轻轻开口:
“沈聿。”
沈聿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们的故事,”顾临说,“现在才算真正开始。”
沈聿没有醒,但他在睡梦里弯了一下嘴角。
顾临看着他,也弯了一下嘴角。
然后他关掉了墙角那盏灯,在黑暗里,低下头,在沈聿的额头上,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空荡荡的屋子照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。
朝阳公寓的最后一夜,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