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号,沈聿住进星火队宿舍的第一天。
宿舍在训练基地东侧,四楼,双人间,条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:两张床,两张桌子,两个衣柜,一台空调,窗户朝北,望出去是基地的篮球馆屋顶和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同屋的室友还没报到,整个房间就他一个人。
沈聿把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,先摸出那只旧护腕,套在手腕上,捋平,然后才开始往外掏东西。衣服,裤子,球鞋,充电器,洗漱用品,他一样一样往柜子里塞,塞到一半,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的夹层,翻了两下,没找到,张嘴就喊:
“顾临,我的袜子呢?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弹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沈聿蹲在那里,举着半只行李箱,僵了足足五秒,才慢慢反应过来——顾临不在。顾临在几百公里外,今天也是他入职前最后一天收拾东西的日子。这间屋子里,从今往后,只有他自己。
他耳根一热,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别人听见,才清了清嗓子,自己回答自己:“……那什么,肯定是我自己放的。”
他又翻了翻,在夹层最底下摸到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。全是洗好的,一股洗衣液的清香,袜口朝一个方向,一双一双码得齐整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顾临叠的。
沈聿捧着那摞袜子,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袜子捂在脸上,闷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操。”
操什么呢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这间宿舍,太大了。
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
是他妈。
沈聿清了清嗓子,接起来,声音瞬间换了个调子:“妈。”
“儿子,到了没?”沈秀兰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碗碟声,正是早餐店收早市的点,“住的地方咋样?几个人住?”
“到了到了!宿舍挺好的,俩人一间,有空调!”沈聿扯着嗓子,像是怕她听不见,“我跟你说,食堂的饭比咱学校还好!”
“那就行。”沈秀兰顿了顿,“……小顾呢?他送你没?”
“他上班了。”沈聿说,“他跟我一块儿来的临江,就在这边上班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那挺好的。”沈秀兰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俩离得近,妈就放心了。……儿子,妈跟你说,小顾那孩子,看着就稳重。你别老跟人家耍脾气,人家上班累,你得多体谅。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!”沈聿嘴上应着,心里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——他妈说“你俩离得近,妈就放心了”,可她没说,她自己一个人在云溪镇,守着那间早餐店。
“妈,”沈聿捏着手机,“等我有假了,回去看你。”
“回什么回!刚上班,别老想着往家跑!”沈秀兰嘴上凶,语气却软下来,“你在外头好好的,妈就啥都好了。行了,店里忙着呢,张姐一个人支应不过来,挂了!”
电话挂断,沈聿攥着手机,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:顾临在临江,妈在云溪镇。他得在临江站稳了,才能把两个人都顾上。
当天下午,赵凯搬进了隔壁宿舍。
赵凯是跟他一起从澄川来的,一起试训,一起过体检,一起签了合同——赵凯签的是二队,但二队和一线队共用基地,宿舍也只隔一道墙。他吭哧吭哧扛着两个大包爬上来,看见沈聿站在走廊里,咧嘴就笑:“聿哥!你住我隔壁啊?!太好了!”
“嗯。”沈聿靠着墙,“你那个屋,有室友吗?”
“有!”赵凯说,“也是二队新来的,叫许什么……还没到呢!”
“行。”沈聿说,“缺啥跟我说。”
“缺啥都不缺!”赵凯把包往屋里一甩,搓着手出来,凑到沈聿门口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,“聿哥,你这屋……怎么这么空啊?”
“刚搬来,东西没摆。”
“那也不对啊。”赵凯挠挠头,“你这桌子上,连个水杯都没有。你这跟刚出狱似的——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,你这跟旅店似的,一点人味儿都没有!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桌子。桌子上确实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就一只手机,连瓶矿泉水都没放。
“我、我回头去买。”他说。
“我那儿有!”赵凯转身跑回屋,抱了一堆东西过来,两瓶矿泉水,一包纸巾,一袋不知道哪儿来的橘子,哗啦全堆他桌上,“你先用着!这橘子是我妈给我带的,甜!”
沈聿看着桌上那堆东西,喉结动了动,半天,闷声说:“……谢了。”
“嗨!咱俩谁跟谁!”赵凯大手一挥,“你可是要打一线的人,将来我还指望你给我传几个球呢!”
沈聿扯了一下嘴角:“那你可得等我把位置坐稳了。”
“坐得稳!”赵凯说,“聿哥你打球什么样我还不清楚?咱学校多少年没出过职业球员了!你肯定行!”
沈聿没接话。他低头,把那只护腕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个旧旧的“聿”字。
顾临不在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。
顾临不在,他得自己把日子过起来。
同一时刻,临江市星河科技园。
A栋十二楼,工位区里人声嘈杂,新员工的入职培训刚散场,一拨人抱着工牌和电脑往外走,脸上还挂着培训讲师那句“欢迎来到星河”的余温。
顾临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,左手边是落地窗,右手边坐着方予安。
方予安正低头研究他的新工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得出一个结论:“这照片,拍得我像个通缉犯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还行,至少没拍出逃犯的气质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方予安把工牌挂上,又看了一眼顾临的工牌,“你这张倒挺好看。你们计算机系的人,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?”
“不能。”顾临说,“但能让你多看一眼我的工牌。”
方予安:“……”
他发现自己又说不过这个人了,干脆闭嘴,转头去看窗外的园区。星河科技园在临江高新区的边上,楼群连成一片,底下有湖,有草坪,有穿行不息的班车,比他想象中大得多,也冷得多。
“顾临。”方予安忽然开口,“你说咱俩,真就在这儿上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还在实验室改论文呢,今天就在这儿了。”方予安感慨了一句,“……还挺快。”
“不快。”顾临说,“我等这天,等了很久。”
方予安扭头看他。顾临已经打开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他正在登录内部系统,一个一个点开权限申请,动作不急不慢,像做过很多遍一样。
方予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老早就想进星河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你家不是临江的吗?你爸妈那意思,不是让你考公吗?”
顾临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:“我喜欢写代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海澜城?”方予安追问,“你去年不是还投了海澜城那边吗?那边给的可是——”
“方予安。”顾临打断他,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?”
“我一直很八卦。”方予安理直气壮,“只不过以前在实验室,我怕你猝死,没敢问。”
顾临弯了一下嘴角,没接话。
他没有告诉方予安,他投星河科技,只因为一个原因:星河在临江,而临江有个人,签了三年合同。
那三年,他在哪儿,顾临就在哪儿。
上午十点,新员工被领去部门,听项目经理讲了一个小时的项目规划。散会时,项目经理拍拍顾临的肩:“小顾是吧?你师傅说,你笔试成绩是这批里最高的?好好干,先跟着跑两周需求,熟悉一下我们的业务。”
“好。”顾临说。
“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工位,方予安已经瘫在椅子上:“怎么样?有没有觉得,自己那点大学里学的东西,全都不够用?”
“还行。”顾临说,“先跑需求,写文档,他们还没让我碰代码。”
“那你就先写文档。”方予安说,“写文档好啊,写文档不用加班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应该吧。”
顾临没说话。他打开需求文档,开始一行一行地看。
窗外,星河科技园的高楼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像一座巨大的、安静的机器。
下午五点,工位区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。
方予安伸了个懒腰,问:“顾临,走吗?”
“你先走。”顾临头也没抬,“我把这个接口文档看完。”
“行,那我走了。”方予安背上包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,“哦对了,你那个对象——就是你们学校那个打篮球的?他是不是也来临江了?”
“嗯。”顾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,“他在星火队。”
“星火队?”方予安愣了一下,“临江那个星火队?打联赛的?”
“嗯。”
方予安肃然起敬,竖起大拇指:“可以啊顾临,你对象是职业球员!那你以后岂不是能蹭球票?”
“不蹭。”顾临说,“我买票。”
“买票?”
“他打比赛,我坐第一排。”顾临说,“看得清楚。”
方予安:“……”
他看看顾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又想想自己刚才那句“岂不是能蹭球票”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。
方予安嘴上没说,心里那点别扭,其实存了好几天。
他倒不是歧视。他方予安,计算机学院正经直男,大学四年,宿舍里连个弯的都没见过。毕业前那会儿,听说顾临跟他那个体育学院的室友谈恋爱,他第一反应是“哦,那他室友肯定是个猛1”。直到有一回在实验室,他亲眼看见那个185的大高个儿蹲在门口等顾临下课,手里捧着杯热奶茶,看见顾临出来,眼睛噌地亮了——方予安心想:行吧,猛1也有恋爱脑。
直到后来他又撞见一回:大高个儿被顾临一句话说得耳朵通红,梗着脖子说不出话,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大狗。
方予安站在原地,陷入了哲学思考。
他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。反正那俩人看着挺好的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对都挺好。
可这几天,他还是总忍不住偷看顾临。看他把手机屏幕设成一张旧照片——照片里是大学体育馆,人山人海,一个穿11号球衣的男生正在罚球,镜头糊得厉害,明显是偷拍的。方予安有一次路过,多嘴问了一句:“这是你对象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大一那年的决赛。”
“大一?”方予安算了算,“你俩大一就好上了?”
“没有。”顾临说,“那时候,他还不认识我。”
方予安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这话有点……不好接。他干巴巴地“哦”了一声,坐回自己工位,半天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照片。
他心想:这得是多喜欢一个人,才会把一张偷拍的糊照片,当宝贝似的存四年。
……有点肉麻。他想。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鼻子有点酸。
下午,工位区来了个新同事,坐在他们斜对面,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叫袁圆。入职第一天,她就从工位里掏出一大袋话梅,挨个儿分:“姐自己做的!安利!”分到顾临那儿,多看了他一眼,又分到方予安那儿,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哎,那个顾临,长这样,有对象没?”
方予安剥话梅的手一顿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他对象,打篮球的,职业的。”
“职业的?”袁圆眼睛一亮,“哪个队啊?”
“星火队。”方予安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11号。”
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——他什么时候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的?
袁圆已经“哇”了一声:“那他俩感情肯定好吧?打职业的那么忙,还能在一起……”
“好。”方予安说,“好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他说完,飞快地把话梅塞进嘴里,酸得直皱眉,心里却莫名其妙地,有点替顾临高兴。
工位区安静下来,只剩下顾临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掏出手机,点开沈聿的对话框。
最新一条消息是中午十二点发的,沈聿拍了张照片发过来:基地食堂的餐盘,一荤两素,汤是紫菜蛋花汤。配文:“食堂还行!比咱学校强!”
顾临回了三个字:“多吃点。”
沈聿没回。他大概在训练。
顾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退出对话框,点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敲下四个字:HBA 赛程。
新赛季的赛程表弹出来,密密麻麻排了大半个屏幕。顾临一条一条往下看,把星火队的每一场比赛都记下来,主场的,客场的,标上日期,又新建了一个日历,把其中几场圈出来。
他做事向来有章法。
喜欢一个人,也要有章法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,沈聿终于结束了当天的体能测试。
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回宿舍楼,看见赵凯蹲在走廊里啃苹果,看见他,眼睛一亮:“聿哥!你回来了!今天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聿说,“跑了个折返,测了趟卧推,完事儿又练了会儿投篮。”
“你这第一天就加练啊?”赵凯把苹果核一扔,“我第一天就想躺着!”
“躺什么躺。”沈聿推开宿舍门,“躺着能上场吗?”
赵凯跟进来,蹲在他门口,看着他摸黑开了灯,在桌边坐下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点开一个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“聿哥,”赵凯说,“你想嫂子了吧?”
“……谁想他了!”沈聿耳朵一红,“我、我这是给他发消息!报平安!”
“报平安你打什么删什么!”
“你管呢!”
沈聿把他轰走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才重新拿起手机。他想了想,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:
“顾临,你下班了吗?”
隔了大概两分钟,顾临回:“刚到家。你呢?”
“我也刚回宿舍。”沈聿打着字,“今天首训,累死了,队里那些人太猛了。”
“嗯,慢慢来。”顾临回,“膝盖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没有!好得很!”
“嗯。明天记得贴膏药,我放你箱子夹层里了。”
沈聿愣了一下,蹲下去翻箱子,果然在夹层最底下翻出一盒膏药,旁边还压着一包创可贴、一板维生素,和一管他常用的那种护手霜。
他把那盒膏药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这人。”他蹲在行李箱旁边,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,“怎么什么都管。”
他打字:“收到了!你、你早点睡!”
“嗯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沈聿看着这条消息,又看了一遍,才把手机放下。
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宿舍的灯熄了,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,基地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的,没有顾临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床单是新的,没有他在朝阳公寓那张床上滚出来的褶皱。屋子是新的,新得他连翻身都小心翼翼。
沈聿睁着眼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忽然闷声骂了一句:“……操。”
他想他了。
明明中午还在食堂拍照片给他看,明明晚上还在发消息,可他就是想他了。
想得睡不着。
第二天,沈聿第一次跟着一线队合练。
训练馆的灯全亮着,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沈聿换好队服走出来,一抬头,看见场上站着一排人,个个比他高、比他壮,眼神比他狠。
队里那个主力控卫——去年全明星赛的票王,打球出了名的老辣——正站在中线,单手转着球,看见他,笑了一下: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沈聿说,“沈聿。”
“知道,试训那个。”控卫把球抛给他,“来,先活动活动,待会儿分组,你跟我一组。”
沈聿接住球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分组对抗一开始,他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。
他持球,控卫贴上来。那人的脚步不快,可每一步都卡在他起速的节骨眼上,他变向,被跟住;他转身,被堵死;他好不容易找到半个身位,起跳上篮,被身后一只大手结结实实按了下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,球钉在篮板上,弹了出去。
“脚步再快点。”控卫捡起球,扔给他,“大学里那套,在这儿不好使。”
沈聿攥着球,指节发白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他几乎被钉在场上。投篮被帽,突破被断,传球被抄,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被一帮大人遛着玩。队里那个大前锋还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小孩,别急,我们都这么过来的。”
沈聿没说话。
他咬着牙,一趟一趟地跑,一趟一趟地挨帽,直到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,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赵凯在场地边上等他,看他下来,赶紧递水:“聿哥!你、你别往心里去!我刚在二队那边,也被锤得够呛!”
“嗯。”沈聿接过水,灌了一口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啊!”赵凯急了,“他们都是一线队的!打了多少年职业了!你一个刚来的新人,第一天合练就想打过人家,那不现实!”
“我没想打过他们。”沈聿说,“我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他就是没想到,差距会这么大。
他站在训练馆门口,看着里面那群人还在加练的加练、聊天的聊天,忽然觉得,从云溪镇到澄川,从澄川到临江,他一路走过来,以为终于站到了想站的地方,结果站在这里才发现,前面还隔着一片海。
晚饭他没去食堂。
赵凯给他带了俩包子,放在他床头,说:“聿哥,人是铁饭是钢,你就算心里堵得慌,也得吃!”沈聿说知道了,等赵凯走了,包子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,凉透了。
倒是食堂那边,老队员们的饭桌上,有人提了他一嘴。
“那个新来的11号,就是今天被控卫盖了仨那个?”大前锋夹了一筷子菜,“身体是真猛,跑起来像头小牛犊子,就是手上活儿糙。”
“大学刚出来的都这样。”控卫慢悠悠地接话,“你们是没看见,下午被帽了那么多次,脸都白了,愣是一声没吭,全程没跟队友甩过一个脸。这心态,可以。”
“哟,难得听你夸人。”大前锋笑他,“怎么,认上徒弟了?”
“我认什么徒弟。”控卫说,“我这是给咱队留个心眼——你们等着看吧,这小子,熬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