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话,沈聿没听见。
他蹲在楼下台阶上,看着基地围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想的只有一件事:顾临为了他留在临江,把海澜城的offer都推了。他要是打不出来,顾临这份人情,他拿什么还?
他越想越闷,掏出手机,拨了顾临的电话。
晚上回到宿舍,他连饭都没怎么吃,一个人蹲在楼下台阶上,给顾临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,那边传来键盘声,还有顾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……你还在加班?”沈聿问。
“快了。”顾临说,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沈聿说。
电话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沈聿。”顾临说,“你声音不对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聿顿了顿,“我就是……今天训练,被锤得有点惨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沈聿低着头,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,“然后我觉得,我可能没我想的那么厉害。”
顾临那边没说话。键盘声也停了。
过了几秒,他说:“沈聿,你记不记得,你大一那年,你们校队选拔,你也是第一天就被高年级的撞了个跟头?”
沈聿一愣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旭说的。”顾临说,“他说你那天晚上,一个人对着墙投了两百个球。”
沈聿:“……陈旭这个大嘴巴。”
“后来呢?”顾临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沈聿的声音低下去,“后来我进了校队,打了首发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你怎么知道,这一次,你不会像上次一样?”
沈聿攥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你只是第一天。”顾临说,“他们练了十年,你才第一天。第一天输,不丢人。一直不练,才丢人。”
沈聿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仰起头,看着基地上方灰蓝的天,好半天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,说话变得这么有道理了?”
“我一直有道理。”顾临说,“只是以前你说不过我,不承认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他被这句话气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又热了。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说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、你赶紧加班去吧,别熬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沈聿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手腕,走进训练馆。
灯还亮着。
他捡起一个球,站到三分线外。
投。
第一个没进。
投。
第二个也没进。
投。
第三个,进了。
后来,赵凯说,那天晚上十一点,他去上厕所,路过训练馆,看见沈聿一个人在里面练投篮,练得汗衫都能拧出水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他凑近听了半天,听见沈聿一边投一边嘟囔:“老子……才不丢人……顾临看着呢……”
赵凯没敢打扰他,悄悄退了回去。
他心想:聿哥他对象,可真厉害啊。人不在跟前,一句话就顶得上他十句安慰。
第二天合练开始前,那个主力控卫看见沈聿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训练馆,吹了声口哨:“新来的,昨晚偷牛去了?”
“没。”沈聿说,“加练了。”
“加练?”控卫上下打量他,“练到几点?”
“十一点。”
控卫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那天分组,他破天荒地没让沈聿去挨帽,而是把他叫到一边,教了他两招防守:“你第一步快,但是重心高,人家一压你就起不来。压低,像这样——对,屁股沉下去,眼睛看他的腰,别看球。”
沈聿学得认真。一个动作,反复做,做到双腿打颤也不停。
中场休息,控卫丢给他一瓶水:“小子,你有点意思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大学出来的,第一天被锤成那样,第二天还能自己加练的,我见过的不多。”控卫拧开水瓶,灌了一口,“我当年刚进队也是这样,被老大一个屁股坐在地上,坐得我怀疑人生。后来我就天天加练,练到他把屁股坐不下来了,我就成主力了。”
沈聿:“……你还挺励志。”
“那是!”控卫拍了他后脑勺一下,“记住,职业队里,天赋最不值钱,值钱的是谁更能熬。你熬得住,位置就是你的。”
沈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晚上回宿舍,他跟赵凯说:“凯子,明天早上六点,起来陪我跑圈。”
“六点?!”赵凯哀嚎,“我签的是二队!二队不用六点跑圈!”
“你二队更得练!”沈聿理直气壮,“不然哪天一线队要人,你跑都跑不动,咋上?”
赵凯:“……行吧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两个人在基地的跑道上,迎着还没全亮的天空,一前一后地跑。
赵凯跑得直吐舌头:“聿哥……你、你这也太拼了……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沈聿喘着气,脚步却没停,“累也得跑。”
“为啥啊?”
沈聿没回答。他抬手,把腕上的护腕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个旧旧的“聿”字。
为啥?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,要站到很高的地方。
那人看着呢。
周五晚上十点,顾临终于从公司出来。
星河科技园的路灯亮了一路,他背着包走在回公寓的路上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看见沈聿发来一张照片:训练馆的地板,一筐球,配文“加练完!洗澡睡觉!”。
顾临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别练太晚,膝盖。”
沈聿回:“知道啦!你咋比我妈还啰嗦!”
顾临弯了一下嘴角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他租的房子在星河科技园南门两站地铁的地方,一室一厅,阳台朝南,不大,但干净。房东说这套房子前一个租客是个程序员,住了三年,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。
顾临开门,换鞋,按开灯。
客厅的灯亮起来,照着一桌子的外卖盒。
他中午叫的那份没吃完,晚上那份只动了两口。他走过去,把外卖盒一个一个收起来,扎好袋口,放在门口,然后去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厨房的灶台是新的,擦得锃亮,一次都没用过。
顾临靠着灶台,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客厅那张餐桌上。
桌上放着一盆绿萝,是搬家的那天,沈聿从朝阳公寓的阳台上分出来的,塞给他时说:“这个你拿着,放你新家!好养活!我查过了,一个星期浇一次水就行!”
绿萝长得挺好,叶子油绿油绿的,支棱着,像在跟他对视。
顾临放下水杯,走到桌边,给绿萝浇了点水,然后打开电脑,坐在餐桌前。
他先把今天没看完的需求文档看完,又写了两段代码,然后点开那个新建的日历。
日历上,星火队十月份主场的比赛,已经被他圈了出来,第一场后面备注着一行小字:第一排,靠通道,三号座。
那是他上周买的票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:
“首秀是十月三号,主场。我已经买好票了。”
发完,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第一排,靠通道。你到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放下手机,继续写代码。
窗外的临江市灯火通明,他的屋子里只有键盘声,和那盆绿萝。
周六下午,顾临去了趟超市。
他推着购物车,在米面粮油区转了一圈,拎了一袋米,一瓶油,一盒鸡蛋,又拿了两把青菜,一袋排骨。收银员扫完码,多看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一个人吃啊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两个人吃。”
“两个人?”收银员看了看他车里那袋米,“那你这米买少了。”
“另一个人,还不会住过来。”顾临说,“我先练着。”
回到公寓,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厨房,拧开燃气灶,照着手机上的菜谱,煮了锅粥。
粥煮稠了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聿,配文:“第一次煮,好像水放少了。”
沈聿秒回:“哈哈哈哈哈哈!你、你煮的这是饭吧!粥不是这么煮的!”
“嗯。”顾临回,“那应该怎么煮?”
“水多点!米少点!多搅和搅和!”沈聿发来一串语音,大嗓门里带着笑,“算了算了,等首秀完了,我休一天假,去你那儿,给你露一手!让你尝尝什么叫正经粥!”
顾临看着这条语音,弯了一下嘴角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端起那碗“粥”,就着咸菜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周六晚上九点,两个人开了视频。
沈聿那边的镜头对着宿舍的白墙,他盘腿坐在床上,刚洗完澡,头发还滴着水。顾临这边的镜头对着餐桌,他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“你还在写代码?”沈聿问。
“刚写完。”顾临说,“你呢?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!那个控卫教了我两招,我觉得有用!”沈聿说着,忽然卡住了。
他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说。想说今天训练馆里谁谁谁投进了一个超远三分,想说食堂的辣子鸡丁特别好吃,想说赵凯跑圈跑到腿抽筋的样子特别好笑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觉得,这些话好像都不重要。
他看着屏幕里顾临那张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顾临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屏幕,安静了足足半分钟。只有各自的呼吸声,和窗外隔了半个城市的车流声。
“沈聿。”顾临先开口,“你是不是累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聿低着头,抠着护腕的边,“就是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屏幕里的人,声音闷闷的,“顾临,我想你了。”
顾临那边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嗯,我知道。我也是。”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!”沈聿急急地补了一句,“我可没说!”
“你今晚看了五次手机。”顾临说,“每次都是我的对话框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……”
他耳朵腾地红了,梗着脖子:“我、我那是看消息!万一你发消息我没回呢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我下次发消息之前,先提醒你看手机。”
“你——!”
沈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又气又想笑,最后闷声说:“……行了行了,你早点睡,别熬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你也早点睡。明天还训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视频,沈聿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,把手腕上的护腕摘下来,放在枕边,黑色的护腕贴着枕头,内侧那个“聿”字,在台灯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轻声说:“顾临,你等着。”
“十月三号,第一排。”
“老子一定打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他把护腕往枕边挪了挪,贴着枕头放好,关了灯。
周日早上,沈聿被陈旭的视频电话吵醒。
陈旭在老家,背景是他家那间老房子,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。他穿着背心,大嗓门穿透屏幕:“聿哥!起来了没!我跟你说个事!我爸给我报了市里体育老师的考编班,下个月开课!你说我行不行!”
“行!”沈聿揉着眼睛,“你那个嗓门,上课管纪律,一个顶俩!”
“那是!”陈旭得意完,又有点蔫,“……就是听说报名的人特别多,一个岗位好几十个人抢。我要是考不上,我爸该念叨我了。”
“考不上就再考!”沈聿说,“你急啥!”
“我知道!”陈旭振作起来,忽然压低声音,“对了,昨天周凯那小子给我打电话,跟我吹他新公司多好多好,还说要攒钱开工作室……你说他是不是想拉我入股?!”
“你哪来的钱入股!”
“就是!我也这么说的!”陈旭哈哈大笑,笑完,又神神秘秘地说,“……不过说真的,他昨天打电话,问了我三遍‘在那边吃得咋样’。他以前可没这么关心我。聿哥,你说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?”
沈聿没睡醒的脑子转了转,没转明白:“……可能就是关心你呗。”
“他关心我?”陈旭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他那张嘴,损我还来不及呢!”
屏幕那头,陈旭嘴上骂骂咧咧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沈聿没看见。
挂电话前,陈旭忽然正经起来:“聿哥,你好好打。等我考上了,我请你跟嫂子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沈聿说,“等你考上。”
与此同时,顾临那边,也收到了一条消息。
林昭:“保研手续办完了。九月份入学,还在澄川。”
顾临:“嗯。”
林昭:“听说沈聿签了星火队。”
顾临:“嗯。”
林昭:“那你那套‘计划’,换了个城市,还接着用?”
顾临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立刻回。
阳光从星河科技园公寓的窗台照进来,落在他手机屏幕上。他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用。”
林昭:“……”
林昭:“我就知道。”
顾临弯了一下嘴角,把手机放下。
周日晚上,沈聿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。
他在宿舍里洗了澡,把攒了三天的衣服扔进洗衣机,又把床单换了,趴在地上做了两组俯卧撑,然后躺回床上,拿着手机发呆。
他点开顾临的对话框,往上翻。
这周他们聊了很多,但都是零碎的:几点睡,吃了什么,训练累不累,代码写了多少。每一句都正常,每一句都客气,像两个例行公事的同事。
沈聿翻着翻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他往上翻到周五,看见顾临那条消息:“首秀是十月三号,主场。我已经买好票了。第一排,靠通道。你到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我。”
他愣了一瞬。
十月三号。离现在还有将近三个月。顾临他——他连票都买好了?
沈聿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坐起来,把手机举到眼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读完,他躺回去,把手机贴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“……第一排。”他小声说,“靠通道。”
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的决赛。想起那个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样子。想起那场比赛,他每一次抬头,都能撞见那双眼睛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腕上的护腕摘下来,放在枕边。
黑色的护腕,旧旧的,边角磨起了毛,内侧那个绣了好几年的“聿”字,在台灯底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他把手指伸过去,轻轻摸了摸那个字。
“十月三号。”他说,“老子让你看看,什么叫首秀。”
说完,他关掉台灯,把护腕往枕边又挪了挪,贴着枕头放好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他闻不到那个人的味道,摸不到那个人的手。
但那只有字的护腕,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,像一个承诺。
他攥着它,慢慢睡着了。
临江的夜,和澄川的夜一样长。
两个人,在两间屋子里,隔着半个城市,各自睡着了。
他们的手机屏幕,隔着一道屏幕,安安静静地亮着同一个日期。
十月三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