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号,临江星火队新赛季主场首秀。
早上六点,沈聿就醒了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然后翻身下床,先去洗了个澡,把队服换上,又套上外套,在镜子前面站了三分钟。镜子里的他,黑眼圈很重,眼睛却很亮。
他低头,把手腕上那只旧护腕往上推了推,捋平,让那个绣了好几年的“聿”字露出来。
护腕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,可戴在手上,跟四年前一样稳。
赵凯在走廊里敲他的门:“聿哥!走了!大巴七点二十发车!”
“来了!”
沈聿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拉开门。
大巴驶出训练基地的时候,太阳刚从东边的楼群里升起来,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。赵凯坐在他旁边,紧张得直搓大腿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不紧张不紧张,我坐替补席,我不用上场,我不紧张……”
“你他妈都念了八百遍了。”沈聿说。
“我控制不住啊聿哥!”赵凯苦着脸,“今天全场坐满两万人!两万人!我一想到我在他们眼皮底下坐着,我就腿软!”
“那你别坐着了,站着看。”
“站着更显眼!”
沈聿被他逗得笑了一下,笑了两声,又笑不出来了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顾临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。顾临:“明天别紧张。晚上我过去。”
沈聿回他:“谁紧张了!老子是去打球的!”
顾临没再回。
沈聿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,锁屏,又解锁,又看了一遍。赵凯在旁边探头:“聿哥,嫂子今天来不?”
“来。”沈聿说,“他说来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赵凯一拍大腿,“有嫂子坐镇,你肯定能打好!我跟你说,去年你决赛那场,嫂子坐第一排,你打得多猛!”
“那、那不一样!”沈聿耳朵一热,“那是大学比赛!今天是职业!”
“职业咋了!职业也是打球!”赵凯说,“球还是那个球,框还是那个框!你又不是没打过!”
沈聿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,把护腕又往上推了推。
球还是那个球。可他知道,今天的球场,跟他这辈子打过的任何一个,都不一样。
星火体育中心比沈聿想象中大得多。
大巴绕到球员通道入口的时候,他隔着车窗看见场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,穿着星火队球衣的球迷举着横幅,有人脸上画着队徽,有人举着灯牌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他看见好几块灯牌上写着同一个名字。
沈聿。
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凑近车窗,想看清楚。赵凯已经叫了出来:“聿哥!那、那有你的灯牌!‘沈聿加油’!你看!那儿还有一块!”
沈聿盯着那块灯牌看了好几秒,才收回目光,闷声说: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“你、你都有灯牌了!新秀就有灯牌!”赵凯激动得不行,“我爸说了,等你打出来,他要把你的海报贴他家墙上!”
“你爸上次还说要把我照片贴猪圈上辟邪呢。”
“那是他开玩笑的!”
大巴开进地下通道,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下去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沈聿掏出来一看,是沈秀兰发来的一张照片:早餐店里,那台旧电视前围了一圈人,全是镇上的街坊,张姨、对门卖豆腐的王叔、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婶子,齐刷刷仰着头,盯着电视屏幕。屏幕上是星火体育中心的外景,镜头正对着场馆门口的长队。
配文:“儿子!你王叔说今晚有你的比赛,非要来店里看电视!我说店都打烊了,他们不走!”
沈聿看着那张照片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见他妈的围裙还没解,就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攥着块抹布,仰着脸,笑得比谁都亮。
他打字:“妈,我上不了几分钟,可能就上去溜一圈。”
沈秀兰秒回:“溜一圈也是上电视!我儿子上电视了!”
后面跟着一串语音,他点开一条,是张姨的大嗓门:“小聿!你王叔说了,你要是能进一个球,他明天来店里吃三碗豆腐脑!”
沈聿盯着屏幕,鼻子有点酸,又有点想笑。
他想了想,回:“那我尽量让王叔破费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攥了攥拳。
大巴在地下车道里拐了个弯,停稳。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隔音层外面的声浪,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沈聿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更衣室里,主教练在战术板前讲开场布置。沈聿坐在自己的柜子前,套着新队服,听见主教练念出首发名单,五个名字,没有他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新秀,第一场,替补。
可亲耳听见的时候,胸口还是轻轻坠了一下。
主教练讲完,走到他面前,看了他一眼:“沈聿,别急。第一节打完,我换你上。上去别想别的,把训练的东西拿出来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,教练。”
主教练拍了拍他的肩,走了。
更衣室里重新热闹起来。老队员们边换衣服边聊天,大前锋在往手指上缠绷带,嘴里叼着护齿,含含糊糊地跟控卫对线:“今天对面那个中锋,你防还是我防?”
“我防个屁。”控卫说,“老子第一节就下去歇着,让新人上。”
“你俩别贫了。”队里那个老队长套上球衣,把更衣柜的门拍上,“今天主场,两万人看着,都给我把弦绷紧了。赢球,晚上我请;输球,全队加练。”
“队长威武!”一屋子人起哄。
沈聿坐在自己的柜子前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消息,是李建国教练发来的。
“小子,今晚看直播。别怂。你是我带出来的兵,打出训练的东西,就是给我长脸。打完给我发消息。”
沈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塞回柜子,锁好,重新坐回凳子上。
李教练说得对——他今天不是一个人。澄川那头,有人守着直播等他;云溪镇那头,他妈和街坊围着一台旧电视等他;第一排,还有一个人,说好了要来看他。
更衣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出去热身,沈聿坐在柜子前,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又系了一遍。赵凯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聿哥,替补也没啥!你第二节就上了!教练都说了!”
“嗯。”沈聿站起来,把手机从柜子里拿出来,揣进外套口袋,外套搭在胳膊上,“走,热身。”
他在心里数着日子——从签合同那天起,他就一直记着一句话。那句话,顾临说要等他第一场职业比赛打完,才告诉他。
今天,打完了。
他一会儿,非得把那句话从顾临嘴里撬出来不可。
他告诉自己:今天,得让那个人看看,他签的这份合同,值。
傍晚六点,球员们进场热身。
沈聿绕着场地跑了两圈,又到篮下练了几组上篮,手感说不上多好,也说不上多坏。他做着做着,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观众席。
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,人声鼎沸,旗帜招展。他的目光越过一片片喧闹,落在第一排,靠通道的那个位置上。
那里空着。
沈聿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,低头,把护腕往上推了推,继续投篮。
他在心里说:没事。他上班呢。他忙完就来。
晚上七点半,星火体育中心,新赛季主场首秀,正式开始。
当播音员念出“临江星火队”的时候,两万人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灌下来,灌得沈聿头皮发麻。他坐在替补席上,后背挺得笔直,看着首发五人跑进球场,看着他们跟对手击掌,看着跳球,看着球权一次次易手。
第一节打得胶着。对手是去年的老对手,配合老练,一上来就压着星火队打。星火队的主力控卫被防得寸步难行,连着两个回合没找到机会,比分一度落后七分。
沈聿坐在场边,攥着护腕的边缘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听见主教练喊了暂停,听见战术布置,听见控卫喘着气说“我这儿被掐死了,得有人接球”。他忽然听见主教练的声音:“沈聿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第二节你上。”主教练说,“控卫,你给他做球。沈聿,记住,上去先防守,再找手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暂停结束,沈聿坐回替补席。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顾临六点半发来的消息:“公司的事忙完了。现在过去。”
沈聿的手一顿,飞快地打字:“你、你今天真去公司了?!不是说请假了吗!”
顾临回:“请了半天。上午把周一的活赶完了,刚下班。现在过去。”
“……那你别赶!路上注意安全!”
“嗯。”顾临回,“赶得上第二节。”
沈聿愣住:“你咋知道老子第二节上?!”
“新秀首秀,教练一般第二节换人。”顾临回,“我猜的。”
沈聿盯着这条消息,半天,打字:“……你猜得还挺准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回,“我了解你。”
沈聿把手机塞回口袋,耳朵有点热,心里那句话又翻上来:他一会儿,非得把那句话从顾临嘴里撬出来不可。
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,星火队落后九分。
沈聿脱掉外套,站起来,走向记录台。
他上场之前,下意识地转头,看向观众席。
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越过挥舞的旗帜和灯牌,落向第一排,靠通道的那个位置。
那里空着。
沈聿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来,低头,把护腕往上推了推,踩上球场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他路上呢。他说了来,就一定会来。他在路上呢。
第二节,沈聿第一次在职业赛场上亮相。
他接到控卫的传球,在右侧四十五度,无人防守,出手,中投,两分。
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,他的耳朵里嗡嗡的,听不见欢呼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控卫跑过来,拍了他一下:“好球!”
第二个回合,对手失误,沈聿抢下球,一条龙快攻,冲到篮下,上篮打进。
第三个回合,他绕前抢断,被对手一把拉住,裁判哨响,两罚。
沈聿站在罚球线上,把护腕往上推了推,两罚全中。
中投两分,快攻两分,两罚两分——他上场之后,连拿六分。
主场的气氛一下子点着了。全场的声浪朝他涌过来,他什么也听不清,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护腕摩擦皮肤的触感。
他不知道的是,直播镜头在他身上停了很久。
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和手机屏幕里传出来,飘进千家万户:“临江星火队今年签下的新秀,11号沈聿,澄川大学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毕业——上场两分钟,中投、快攻、两罚,连得六分!这位新秀今天一点都不怯场!”
澄川那头,男生宿舍的电视前,几个没回家的学弟嗷嗷叫着拍了半天桌子;云溪镇那间早餐店里,沈秀兰被街坊们推着往前站了站,电视里那个11号,正好在擦汗。
“秀兰姐!你儿子!你儿子真上电视了!”张姨的嗓门比电视还大。
沈秀兰笑得抹了一把眼睛,嘴上却说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!他从小就这傻样!”
网上也炸开了锅。星火队的球迷论坛里,有人开了个帖子,标题是《新秀11号什么来路?》,底下刷刷刷地跟了几十楼:
“试训视频看过,身体素质怪吓人的。”
“大学联赛跟职业是两码事,一场说明不了啥,先看十场再说。”
“不管了,反正帅!你们看他那个眼神,凶得跟要打人似的!”
“楼上你懂什么,这叫气场!沈阎王听过没?他大学外号!”
“沈阎王?哈哈哈哈,怎么听着像个反派!”
沈聿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他得打得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因为通道口那头,有个人还没到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,一定会到。
对手叫了暂停。
那个老辣的主力控卫走过来,拍了他一下:“可以啊小子,上来就敢这么打。”
沈聿喘着气,正要说什么,目光越过控卫的肩膀,习惯性地扫向观众席——第一排,靠通道,那个位置。
空着。
他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秒,没有停留,继续往通道口的方向扫去。
然后,他顿住了。
通道口的光线里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,手里拎着一件外套。领口还挂着半张没来得及摘的工牌,像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的,一路跑得有点急,额前的头发微微乱着。
顾临。
沈聿僵在原地,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看见顾临站在那里,没有往前走,只是举起手机,朝他晃了晃。
替补席那头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捞过来,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,来自顾临。
“说好的,每场都看。”
沈聿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他抬起头,隔着半个球场,又看了一眼通道口。顾临还站在那里,隔着那么远,他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他确定,那个人在笑。
沈聿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。
他低下头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把手机塞回包里,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脸,把那股又热又涨的情绪压回嗓子眼。
暂停结束,他重新踏上球场的时候,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。
他没有再往观众席看。
可他心里清楚,那个人来了。那个人就站在通道口,或者已经找到了座位,坐在第一排,靠通道,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他不用看,也知道他在。
第二节剩下的时间,沈聿越打越顺。他又抢下一个前场篮板,补篮打进,还造成犯规,加罚也进。半场结束的时候,星火队把分差追到了只剩两分。
中场回到更衣室,沈聿坐在柜子前喝水,手机亮了一下。
顾临:“你打得很好。”
沈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打字:“老子还用你说!”
顾临回:“嗯。那我不说了。后半场加油。”
沈聿:“……你!”
他气得牙痒,嘴角却咧着,把手机塞回柜子,系好鞋带。走出更衣室的时候,脚步都是轻的。
第三节后半段,沈聿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他先是绕出来接球,三分线外一步,果断出手,命中。
然后他抢下防守篮板,一条龙推进,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,再进。
对手叫了暂停,针对他布置防守。可暂停回来,他反跑接球,顶着防守人打板命中,还造成对方犯规。
“沈聿!沈聿!沈聿!”
全场开始齐声喊他的名字。
两万人的声音汇成一片,震得场馆顶棚都在颤。赵凯在替补席上跳起来,毛巾甩得呼呼响:“聿哥——!牛逼——!”
沈聿站在罚球线上,抱着球,低头,把护腕往上推了推。
他抬起头,终于往观众席看了一眼。
第一排,靠通道,三号座。
那个人坐下了。白衬衫,黑色的包放在脚边,正看着他。
沈聿吸了一口气,把球投出去。
空心入网。
第四节,星火队反超了比分。
沈聿在场上越打越顺,挡拆,顺下,中投,快攻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职业赛场的节拍。控卫给他做球做得开心,连那个老辣的主力控卫都在一次暂停时揉他的脑袋:“行啊小子,首秀就敢这么打。”
“还行。”沈聿喘着气,耳朵有点红,“有、有人看着呢。”
“谁看着?”
沈聿没回答,只是又看了一眼第一排靠通道的位置。
控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第一排坐着个白衬衫的年轻人,安安静静的,在一群喧嚣的球迷中间,像一块定海神针。
控卫“哦”了一声,笑了:“你对象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行。”控卫说,“难怪。我当年首秀,我对象都没来,我上场五分钟就被换下去了。”
“那是你打得菜。”
“嘿!小子你——”
比赛还剩最后四十八秒,星火队领先八分,胜负已定。
沈聿被换下场,主场球迷起立鼓掌。他坐在替补席上,拿毛巾盖着脸,肩膀轻轻抖着,谁也看不清他是笑了还是哭了。
赵凯在旁边喊了半天“牛逼”,喊累了,凑过来小声问:“聿哥,你、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聿闷闷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,“就是……眼睛有点汗。”
“眼睛出汗?”赵凯愣住,“眼、眼睛也能出汗?”
“嗯。”沈聿说,“运动量大,汗腺发达。”
赵凯:“……行吧,你们主力就是不一样。”
终场哨响。星火队主场首秀,赢了。
更衣室里闹翻了天。老队员们互相击掌,主教练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说了句“都辛苦了”,又特意走到沈聿面前:“首秀打得不错,记住今天的感觉。明天训练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,教练。”
赵凯还在更衣室里蹦跶:“赢啦!主场开门红!聿哥你拿了全队最高分!最高分!你听见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