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沈聿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,“你小点声,我耳朵疼。”
“我控制不住啊!全队最高分!”
更衣室里,老队员们也凑过来起哄。主力控卫一边换衣服一边喊:“新来的!首秀打得不错,按老规矩,这周请全队吃饭!”
“对!请客!请客!”几个老队员跟着敲柜子。
沈聿:“……还有这规矩?”
“有!去年我首秀,被他们敲了一顿海底捞!”控卫说,“你跑不了!”
沈聿肉疼地算了算自己那份合同,咬牙:“……行!请!下周,我请!”
“下周什么时候?”
“就、就下周三!食堂,我请!”
“食堂不算!”
“那就……那就等发了工资再补上!”
“也行!先记账上!”
赵凯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:“聿哥,你、你这还没挣到第一个月工资呢,就先欠上一顿大饭了!”
沈聿拿毛巾抽他:“闭嘴!到时候你替我吃回来!”
“那、那行!我饭量大!我替你吃回本!”
沈聿从更衣室里出来透气,就被一个拿着话筒的人拦住了。
“你好!星火队官方直播间的!”那人语速飞快,“恭喜你今天首秀拿下全队最高分!能跟球迷说两句吗?”
沈聿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站直了:“说、说啥?”
“随便说!”主播把话筒往前递了递,“比如——今天最想感谢谁?”
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感谢教练”,想说“感谢队友”,可话到嘴边,拐了个弯,变成了一句没头没尾的:“……感谢我对象。他今天来看我了。”
主播愣了一下,直播间里刷过一片“?”。
等沈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脸已经烧成了猴屁股。他一把把话筒推回去:“就、就这句!别的没有了!”
主播追着喊:“哎——沈聿!再说两句!球迷都想听!”
“不说了!”沈聿落荒而逃,一头扎回更衣室,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。
门外,主播的声音还追着不放:“沈聿——球迷都想听你多说两句!”
“……下、下次再说!”他隔着门板喊了一声,耳朵尖还红着。
直播间里,弹幕已经笑疯了:“新秀首秀第一句话:感谢我对象,哈哈哈哈”“沈阎王?这分明是恋爱脑!”“公开处刑现场!”“只有我在意他对象坐第一排吗?”
这些沈聿都没看见。
他只是想,那句话,他确实想让他知道。
沈聿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他抱着那件球衣,站在更衣室门口,张望了一下。
走廊尽头,顾临靠墙站着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。
沈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、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第一节过半。”顾临说,“从公司直接打车过来的。”
“那你咋不早说!”
“早说就不是惊喜了。”
沈聿被他噎住,闷声骂了一句:“……就你会说话。”
他走过去,把那件球衣往顾临怀里一塞。
顾临低头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球衣。”沈聿别过脸,耳朵红着,“今天穿的那件。送你了。”
“送我?”
“嗯。”沈聿的声音闷闷的,“第一个主场,第一场赢球,全队最高分……这衣服,有纪念意义。给你收着。”
顾临拎起球衣,展开看了一眼。衣领内侧,签着沈聿的名字,一笔一画,写得很认真。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顾临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,弯起嘴角:“签名了?”
“签了。”沈聿别着脸,声音越来越低,“……‘给家属’。”
顾临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球衣仔仔细细地叠好,放进自己那个黑色的电脑包里,拉上拉链,拍了拍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沈聿偷偷瞄了他一眼,见他真的收下了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又赶紧抿住,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:“那、那什么……你饿不饿?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先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顾临没回答,转身往看台方向走。沈聿愣了一下,跟上去:“你、你去哪儿?”
“看台。”
“看台都清场了!人都走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临说,“我去看看我的座位。”
沈聿的脚步顿住。
他跟着顾临,从球员通道重新走进球馆。比赛结束了,灯光灭了大半,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,看台上空荡荡的,座椅在暗光里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,像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剧场。
顾临走到第一排,靠通道,找到三号座,坐下来。
他抬头,看着球场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个位置不错。离你们替补席近,你暂停的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沈聿站在过道里,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顾临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你以后……都坐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你的每场比赛,我都看。主场坐这儿,客场看直播。”
“那要是——”沈聿的声音哑了一下,“那我要是哪天打客场,比赛在半夜呢?”
“半夜也看。”
“你要上班呢?”
“调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我说过的话,都算数。你只管打,我管看。”
沈聿站在空荡荡的球馆里,攥着手机,喉结动了好几下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那你可得坐稳了。这一排,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坐稳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座位扶手边那个小小的号码牌,忽然说:“沈聿,你记不记得,大一那年的决赛?”
“记得。”沈聿说,“你坐第一排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的比赛,我想看一辈子。”
“你、你那时候就想?”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,“你那时候还没跟我好呢!”
“想,又不犯法。”顾临说,“现在看,正好赶上你第一场职业比赛。”
沈聿站在暗光里,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,忽然说不出话。
很久,他才闷声说: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很多年,”他说,“这个位置,我都给你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顾临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沈聿站在过道里,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你上回说——等我第一场职业比赛打完,你要告诉我一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说过了。”
“啥时候说的?!”沈聿瞪眼,“我怎么没听见!”
“刚才。”顾临说,“就在这儿——“这个人的比赛,我想看一辈子。””
沈聿愣住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、你耍赖!你那明明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!”
“说给你听的。”顾临说,“从大一那年,说到今天。以后每一场,也说。”
沈聿站在空荡荡的看台边上,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,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很久,他才闷声说:“……行。那下一场,你还得说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每场都说。”
两个人从球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星火体育中心门口的灯牌还亮着,映着“主场开门红”几个大字。夜风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,吹过来,把沈聿湿漉漉的头发吹得翘起来。
顾临把外套递给他:“穿上。头发没干,别着凉。”
“你穿吧,你从公司过来,穿得少。”
“我穿了毛衣。”顾临说,“你穿。”
沈聿接过来,套上,外套上还有顾临身上的温度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,谁也没说话。走出一段路,顾临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过了两分钟,又震了一下。
沈聿瞄了一眼他的手机:“……你们公司,周末也加班?”
“不加班。”顾临说,“就几个消息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沈聿说,“你今晚都看了三次手机了。每次看完,眉头都皱一下。”
顾临:“……你看得还挺仔细。”
“我眼睛又不瞎!”沈聿停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路灯底下,他看清了顾临眼底那两片青黑,还有眉间一点没藏住的疲色。他忽然想起来,今天是周六,顾临上午还去公司加了半天班,傍晚才从园区出来,一路堵着车,赶在第一节过半的时候,出现在通道口。
“顾临。”沈聿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是不是……最近天天加班?”
顾临顿了一下:“就这两天。”
“就这两天?”沈聿不信,“你上回视频,两点还没睡。”
“那是在写我们组的接口文档。”顾临说,“新项目上线,忙完这周就好。”
沈聿站在原地,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夜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,把顾临衬衫的衣角吹起来。
“下场比赛,”沈聿忽然说,“你别来了。”
顾临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你加班都加不过来,还跑来看球。”沈聿别过脸,“从园区堵到球馆,堵一个多小时,看完球还得回去赶明天的活。你、你周末还得补觉。你别来了,我在客场,你就在家看直播,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顾临说。
“怎么不一样!”
“直播镜头,离你太远。”顾临说,“我看不清你的脸。”
沈聿的喉结动了动,半天,闷声说:“……那你也不能不要命啊。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看着他,“你说过,你怕被丢下。我也怕。”
沈聿愣住了。
“我怕你打完了球,一抬头,第一排是空的。”顾临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所以只要你在临江打主场,我就会来。你不用管我累不累,你只管好好打。”
沈聿站在那里,被夜风灌了一身,鼻子却酸得发烫。
他低下头,把外套的领子紧了紧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行。那你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得答应我,”他抬起头,看着顾临,“你加班归加班,得好好吃饭。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,我就——我就跟主教练请假,天天蹲你公司楼下,盯着你吃饭。”
顾临弯了一下嘴角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叠在一起。
沈聿走了两步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那个票——三号座,多少钱买的?”
“不贵。”
“不贵是多少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顾临!你——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打断他,“你今晚拿了全队最高分。”
沈聿:“……你、你别转移话题!”
“你拿了最高分。”顾临又说了一遍,“我的家属,全队最高分。”
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,声音也小了:“……你、你别老说‘家属’。”
“球衣上写的。”
“那、那是签名!那不是拿来叫的!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我叫给你听——家属。”
“顾临!”
“嗯。”
沈聿红着脸瞪他,瞪了半天,自己先绷不住笑了。他笑完,又清了清嗓子,装模作样地抬头看天:“……那什么,明天你几点上班?”
“九点。”
“那咱现在赶紧去吃饭。”沈聿说,“吃完你早点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你也早点回基地休息。明天还训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街边的灯火里。
街边的小面馆还亮着灯。沈聿点了一大碗牛肉面,又给顾临点了碗清汤面,加了个卤蛋。
顾临: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你吃!”沈聿把碗推过去,“你从早上折腾到现在,中午在工位上就啃了个面包吧?当我没看见?你包里那个面包袋子,都压扁了。”
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,没再说话,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
沈聿低头,把那碟花生米往顾临那边推了推,忽然小声说: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袖子上有墨水。”沈聿说,“你写文档蹭的吧。还有你那个工牌带子,都磨白了——你天天在公司熬,是不是?”
顾临夹面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聿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今天在场上,被两万人喊着名字,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。可一看见顾临袖口那点墨水渍,他又觉得,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能扛。
“顾临,”他说,“你答应我的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你不能光答应我,不答应你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聿闷声说,“你要真知道,就不会一脸菜色地坐在这儿了。”
顾临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:“沈聿,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,都是我说你。”顾临说,“现在轮到你说我了。”
“那是!”沈聿梗着脖子,“我、我这也是跟你学的!”
顾临没再说话,低头把那碟花生米,一颗一颗地吃了。
吃到一半,他的手机又震了两下。他扫了一眼,没回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沈聿看着他:“……是不是又要加班?”
“不用。”顾临说,“周一再说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沈聿说,“你刚才皱眉了。”
“我没皱眉。”
“你皱眉了!”
顾临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:“沈聿,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。”
“那是!”沈聿得意了一下,又沉下脸,“……顾临,你别老这样。工作上的事,别硬扛。该休息就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头,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擦了擦嘴:“我答应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你也一样。”
“知道了!”
吃完饭出来,夜风更凉了。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聿走在他旁边,忽然小声说:“顾临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顾临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,看着沈聿。街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,亮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,你的每场比赛,我都看。第一场看了,就有第二场,第三场。往后每一场,第一排,都是我的位置。”
沈聿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他伸手,握住顾临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的位置,我给你留着。一辈子都留着。”
夜风从临江的街头吹过,吹动他们交握的手。
十月的第一场球,他们赢了。
而他们之间的故事,还长得很。